第45章
  她既有些恨其不争,却又能理解他。
  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啊。
  若不是这样的人,怎么会义无反顾地一肩扛起兰彻斯特?若不是这样的人,怎么会舍身去救普利莫?
  旁人都爱无私的人,因为无私是完全利他的行为。但身为他的朋友,这事怎么就这么让人感到憋屈呢?
  克莱儿想,难怪夏绵要打他一巴掌。
  这人——你无法指责,甚至会由衷感到钦佩,可他偏偏又让真正在乎他的人心里梗着一口气,那股气如同堵在胸口的一团棉花,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真想冲上前,揪住他的衣领,疯狂地摇晃他,用尽全身力气大吼:“你就不能多为自己着想一点吗?”
  最终,克莱儿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里,包含了太多的无奈。她拍了拍凯恩的肩膀,悄然离去。
  而在遥远的前线,夏绵奔波在烟火之间,每一次手起刀落,都像在发泄着什么。
  她不像克莱儿,能将千头万绪梳理得条分缕析。她的世界里,逻辑向来简单粗暴——
  她不想看见凯恩。
  只要那抹熟悉的身影映入视野,一股岩浆般滚烫的情绪便会瞬间喷发,将她吞没。那里面混杂着尖锐的心疼,与更为炽烈的、无名业火般的愤怒。
  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根点燃的火柴,丢进她记忆的油库,瞬间引爆那场几乎失去他的、五内俱焚的恐惧。
  那种灵魂被瞬间抽空的无力感,她发誓,绝不体验第二次。
  或许那个神秘人说的没错——她骨子里就是个自私的懦夫。又或许,这不过是生物刻入骨血的自我保护本能。
  一但在乎带来了痛苦,她便心生退却。可矛盾的是,那痛楚之中,偏偏又缠绕着她无法否认的、丝丝缕缕的甜。
  这感觉,宛如在吞食一罐混杂了玻璃碎渣的白糖——明知下一口可能割得满嘴鲜血,却又贪恋着那短暂而虚幻的甘美。
  夏绵冷漠地与面前汹涌而来的亡灵过着招,手中的匕首每一次挥舞都精准而致命。然而,她的心却是空的。
  深不见底的茫然从心底深处涌上——
  她不想在乎他了吗?
  一击将面前咆哮的亡灵击杀后,夏绵取出一枚烟火,轻轻扣动。
  一道耀眼的翠绿光芒“咻”地一声划破晦暗的天际,拖曳着长长的尾巴,笔直地升向高空,最终在夜幕中炸开,绽放出绚烂的光华。
  她仰头望着那光芒彻底消散于夜空,内心某处紧绷的弦,仿佛也随之“啪”地一声断开。
  一种近乎破罐破摔的释然涌遍全身。
  管他的。
  她决定动用她这辈子最熟练的生存技能——逃避。
  为什么非要现在想清楚?
  为什么一定要做出选择?
  未来太远,痛苦太近。既然现在不想见他,那就先不见。
  不就这么简单吗?
  第41章 教廷来客
  兰彻斯特掌握了净化术与治疗术的事,如同一道划破夜空的闪电,不胫而走。
  这个惊人的消息传遍了奥斯尼亚的每一个角落,在权贵阶层更是引发了滔天的轰动。
  毕竟,对于那些立于云端、拥有一切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比“死亡”这道最终枷锁更令他们恐惧——而此刻,跨越生死之门的钥匙似乎出现了。
  “两位大人,这边请。”老管家埃尔脸上挂着毫无温度的笑容,声音平直得像一条拉紧的线。
  他引领着身披鲜艳红袍的红衣主教米契尔,以及那个让他心底翻涌着无声怒火的大主教戴维,走向会客室。
  他的目光在戴维身上一掠而过——这个间接害死前任大公的刽子手,竟敢再次踏足此地,简直是恬不知耻。
  会客室内,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连壁炉里跳动的火焰也显得有些阴沉不定。
  “教廷的意思是,”凯恩端坐于主位,脸庞在明暗交错的光线中情绪难辨,“希望将月华宫,纳入炽阳神殿的麾下?”
  “正是如此。”米契尔主教的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施舍,“教廷愿赐予那位月华宫使徒红衣主教的席位。”他特意加重了“赐予”二字,仿佛这是天大的恩荣。
  一旁的戴维大主教脸色瞬间铁青,面部肌肉因极度的嫉妒与不忿而微微抽搐。
  他苦心经营半生都未能触及的红色袍服,如今竟要轻而易举地披在一个来路不明的幸运儿身上?
  凯恩将两人的神情尽收眼底,却没有泄露丝毫内心的波动。
  他优雅地抬手,做出送客的姿态,语气温和:“夜色已深,两位舟车劳顿,不如先去休息。具体事宜,我们明日再议。”
  送走了两位不速之客,凯恩独自回到卧房。
  夜色深沉,寒凉的月光透过窗格,在凯恩的卧房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独自坐在窗边,望着窗外那轮高悬的月亮,思绪飘得很远很远,仿佛要随着月光一同流淌到天际。
  就在这份寂静中,一团莹莹的光球无声无息地穿过厚重的门板,轻巧地滑入房间。
  尽管夏绵和凯恩已经好长一段时间没有碰面了,但宝宝只要在家,都会来找凯恩求陪玩。
  “你们回来了。”凯恩从出神中抽离,眼底的空茫瞬间被温和的笑意取代。
  他朝着宝宝伸出手,笑容带着发自内心的宠溺。
  宝宝欢快地围绕着凯恩转了几圈,轻柔地贴上他的脸颊,撒娇般地蹭了蹭,然后一屁股坐在他掌心。
  凯恩指尖温柔地摸了摸宝宝的头:“今天去哪玩啦?”
  “好多好多烟火的地方!”宝宝闪烁得格外明亮,语气充满了单纯的喜悦。
  “她……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宝宝先是用力地上下浮动,表示他很好;接着又左右摇摆,强调她毫发无伤。
  凯恩想起了今晚与米契尔主教的谈话,知道自己得找夏绵聊聊。他问道:“她在忙吗?”
  “没有在忙。”
  凯恩将宝宝轻拢在左掌心,缓步来到夏绵门前。
  他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想起如今形同陌路的他们,心口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涩。
  他闭了闭眼,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深处,深吸一口气,才抬手,极轻地叩响了门扉。
  房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夏绵打开了房门,当看到门外来人是凯恩时,她眼中不易察觉地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一抹微妙的尴尬迅速取代。
  凯恩似乎是刚沐浴完,微卷的黑发和浓密的睫毛都沾染着一层湿润的水气。
  他一向扣到最顶端的衬衫扣子,此刻解开了两颗,露出了漂亮的锁骨,一股带着木质香的皂味若有似无地飘散过来。
  “有事?”夏绵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凯恩听到那份刻意的疏离,眼底黯然一闪而过,快到夏绵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他垂下眼帘,避开了她的目光,语气低沉得几乎有些沙哑:“借一步说话?”
  “就在这里说吧。”夏绵踏出房间,果断地在身后掩上了门,那“喀哒”一声轻响,仿佛也将所有旧日的温情隔绝在外。
  凯恩别开脸,视线落在走廊幽暗的尽头,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陈述:“教廷来人了。他们希望将月华宫纳入麾下,并许诺你红衣主教之位。”他顿了顿,问道,“你……怎么想?”
  “我不愿意。”夏绵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半点迟疑。
  她依然清晰记得去年凯恩向教廷求援却被无视时,那疲惫绝望的神情,那画面仍然让现在的她觉得心疼和愤怒。
  凯恩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挣扎着什么,须臾,低声道:“夏绵,这对你其实没有坏处的。”
  尽管若教廷收编了月华宫,兰彻斯特怕是无法再自由传播净化术与治愈术,战事势必会被严重拖累,但对夏绵个人而言,这却能保障她一辈子的荣华富贵与高高在上的地位。
  他低头藏起了一抹自嘲的苦笑,在心里默默地想:自己可真是懦弱啊——他既做不到一心一意地为兰彻斯特着想,也做不到放下兰彻斯特一心一意地追求自己喜欢的人。
  “我说了,我不愿意。”夏绵冷冷道。
  凯恩低着头,花了足足几秒钟,才让自己的脸色恢复到平静无波。
  他不想自己的情绪成为他的负担。
  确定面色无懈可击后,他才缓缓抬起头来,朝夏绵微微一笑:“我知道了,我会解决的。”
  他声音轻得像夜风:“没事了,早点休息。晚安。”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转身。
  夏绵却无端地从他那看似平静的背影里,读出了一丝苦涩。
  她心头一紧,未经思考便脱口而出:“等等!”
  凯恩刚触及门把的手指骤然停住。他微微侧过身,露出他俊秀的侧脸,然而目光却始终低垂,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将所有真实心绪严密地封存起来,不泄露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