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泰瑞被摧残了五分钟就崩溃了,他哭喊道:“凯恩哥哥!我要凯恩哥哥陪我练琴!”
  斐迪南有些尴尬地看向凯恩,后者温和一笑:“没事的。”
  凯恩接替了斐迪南的位置。他站在泰瑞身后,耐心指导,语气和风细雨,与斐迪南的风格截然不同。后来他索性坐在泰瑞身旁,不时亲自示范。
  斐迪南走到夏绵身边,无奈地低声道:“这小子,当初吵着要学琴的是他,现在偷懒不想练的也是他。军人子弟,既然选择了开始,就必须学会坚持,我可不惯着这臭毛病。”
  夏绵笑了,很好地隐藏了随之涌上的伤感——她想起了父亲去世的前一天。
  她不常想起这段回忆,又或许是刻意地不去想起。
  那天父亲轮休,带她去镇上。
  他牵着她的手走在寒冷的街头,街角乐器店的橱窗里,一架漆黑的钢琴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璀璨。
  恰巧,一个与她同龄的男孩正在试琴,悠扬的琴声穿透玻璃,萦绕耳畔。
  她不自觉地停下脚步,父亲也随之驻足。他们就那样隔着一条街,静静听完那首曲子。
  那是一首非常欢快的曲子,旋律早已模糊,但当时那份悸动的心情却记忆犹新。
  她更记得,曲终后,父亲用温暖的大手捧着她的脸颊,承诺道:“小绵不用羡慕,等下个月发薪水,爸爸也给小绵买一架!”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玛丽亚带着薄怒的声音将夏绵从回忆中拉回,她瞪着斐迪南:“你怎么好意思麻烦殿下!”随即对泰瑞招招手,“该睡觉了。”
  斐迪南朝夏绵和凯恩歉意地一笑,道:“失陪一会儿,若是我在家,这臭小子老是要我和玛丽亚一起给他念睡前故事才愿意睡。”他的语气里没有丝毫厌烦,只有满满的宠溺。
  待他们领着泰瑞上楼,夏绵看着仍坐在钢琴前的凯恩,轻声道:“弹一首?”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黑白相间的琴键,问道:“你想听什么?”
  “都可以。”
  凯恩垂眸,十指在琴键上翩然起舞。那是一首极美的曲子,像春日的暖阳映上树梢的积雪。
  夏绵不由自主地起身走近,轻轻靠在边桌上。
  她隔着几步的距离,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就如同当年的那个小女孩,隔着一条冰冷的街,遥望橱窗内那片可望不可即的温暖。
  此刻,窗内与窗外的世界,奇迹般地重合了。
  一曲终了,在凯恩抬头望向她之前,夏绵迅速别过脸,眨去眼角的湿意,问道:“这首曲子叫什么?”
  凯恩凝视着她,轻声道:“《等待花开》。”
  夏绵对他笑道:“很好听。”
  凯恩起身拉住她的手,喉头滚动了一下。
  夏绵仰着脸,情不自禁地道:“我也想要你教我弹钢琴。”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她什么时候变的可以这么坦然地、毫不在意被拒绝地、这样以弱者祈求的姿态地、说出自己心底的渴望了?
  她有些紧张地移开视线——他会拒绝吗?
  凯恩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眼神暖得不可思议,道:“我的荣幸。”
  斐迪南下楼恰好听到,他慈和地笑道:“那感情好!等夏绵小姐学成了,可以和泰瑞来个四手联弹!”他兴致勃勃地畅想,“等一切过去了,我们就在这里办个小小的家庭音乐会吧! 玛丽亚烤点心,我负责布置,可以把那两盆树移进室内……”
  所有人都觉得一切在变好,所有人都觉得一切会过去,所有人都觉得平静的生活已经触手可及,所有人都沉浸在对未来的憧憬中。
  直到一阵急促得近乎恐慌的敲门声,如同惊雷,骤然炸响。
  第45章 新年快乐
  时间倒回到数个小时之前。
  距离里斯曼数百里外,圣光与暗影交织的前线,冬日的寒风呼啸着,为大地披上了一层银白的霜衣。
  在一个老旧庄园改造的据点里,空气中弥漫着节日的气氛,尽管战火随时可能降临,但今夜,是今年的最后一天,是团圆的日子。
  “瑞秋!”小约翰那清朗的声音穿透凛冽的寒风,看见远处那个裹着厚实斗篷的娇小身影时,他兴奋地挥了挥手。
  当妹妹的脸庞在火光中清晰浮现的那一刻,小约翰平日里因战事而紧绷的眉宇瞬间舒展开来,绽放出如初升阳光般温暖而灿烂的笑容。
  他脚步轻快地冲上前,一把将瑞秋抱起,在原地转了几个轻快的圈,让她的笑声像银铃般洒落在寒冷的空气中。
  “瑞秋!你可算来了!”他的声音充满了喜悦。
  瑞秋紧紧抱住哥哥,感受着他身上特有的阳光与铁甲的味道——兰彻斯特教廷成立后,哥哥幸运地测出了驱使日光元素的能力,成为了一名圣盾士。
  自从哥哥投入前线,他们便聚少离多。想到能和哥哥一起度过这个特别的日子,瑞秋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小约翰骄傲地将瑞秋介绍给他的战友们。“这是我妹妹,瑞秋!别看她年纪小,她可是大公府第一位净化术与治疗术的小老师呢!”
  战友们纷纷围拢过来,他们粗犷的脸庞上带着好奇又敬佩的神色打量着这位名声在外的小女孩。
  空气中响起了一阵阵善意的哄笑与口哨声,有人开玩笑地说:“约翰,你妹妹可比你厉害多了!你只会挨打,她可会救命啊!”
  据点的跨年夜,比瑞秋想象中更加热闹。
  大公府对前线将士的关怀可谓无微不至。为了让这些辛苦执勤的战士也能感受到节日的温暖,特地运送来了丰盛无比的晚餐。
  烤得金黄酥脆的野猪,温热的面包,还有各式各样热气腾腾的炖菜一一送进了前线的各个据点。
  将士们围坐一圈,热闹非凡。他们以水代酒,清脆的碰杯声与爽朗的笑声交织。
  有人弹奏着鲁特琴,唱着粗犷的战歌;有人讲述着惊险的战斗故事,引来阵阵喝彩;甚至还有两个骑士在营地中央比试起了掰手腕,周围围观的士兵们大声喝彩。
  小约翰看着身边的瑞秋,眼中尽是化不开的宠溺,他为妹妹夹了一大块烤肉:“多吃点,瑞秋。”
  瑞秋乖巧地点点头,她看着哥哥和他的战友们,心中充满了敬佩。他们是这片土地的守护者,更是抵御亡灵的第一道防线。
  “哥哥,你对新年有什么期许吗?”瑞秋轻声问道,手探进兜里,捏着一张薄薄的信纸,她这次来,其实还有一个秘密任务——替她的朋友,同在大公府工作的安妮,给哥哥送告白信。
  安妮千交代万交代,一定要在钟声响起时把这封信交给哥哥。
  她确信哥哥和安妮两情相悦,每当哥哥来探望她时,见到安妮总是羞地红了脸,连话都说地结结巴巴的。
  但哥哥就是太被动了,竟然要让人家女孩子主动,想到这,瑞秋嘟起了嘴——她等等一定要好好教训一下哥哥。
  小约翰却一点也没意会到妹妹的言外之意,他看着妹妹火光下的稚嫩脸庞,想起了在城门口倒下的父亲。
  妹妹没有爸爸了。
  他心头一揪,一股滚烫的决心从胸腔涌起。
  他摸了摸瑞秋的头,暗暗立誓:只要他还活着,就绝不让妹妹受一点委屈。他要出人头地,要替父亲撑起这个家,要成为母亲的后盾,更要成为妹妹永远的依靠。
  他的目光接着越过了妹妹飘扬的褐发,穿透了营地的喧嚣,投向窗外那片无尽的漆黑夜幕。
  那里,正是亡灵活动最猖獗的区域,也是他们所有痛苦的根源。
  想到那曾经充满欢笑如今却被灰雾吞噬的小屋,想到那片尚未来得及收成就在亡灵气息下枯萎的雪晶麦田,小约翰红了眼眶。
  而当想起无数像他和妹妹一样失去家人的人们时,他的眼神却逐渐坚定,如同铸铁。
  “我希望能彻底驱逐这些亡灵,夺回我们的家园。”他缓缓开口,声音虽轻,却字字铿锵。
  他的声音不大,却恰巧被旁边的老兵听见了。老兵的脸上有一道横跨眼睑的刀疤,让他的面容显得十分凶悍。
  听见小约翰的话,他笑了笑,眉眼在火光下竟有几分柔和。
  接着,他重重地一拍小约翰的肩膀,力道之大,差点让少年一头栽进营火里去。方才涌起的感伤,瞬间被这一拍打散得无影无踪。
  “麦克叔叔!”小约翰揉着肩膀叫道。
  一旁的瑞秋看着麦克粗手粗脚地揉着哥哥的头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看着围绕营火的一圈圈人影,也在心里默默许下愿望:希望哥哥和所有在前线奋战的伙伴们都能平安归来;希望自己能够变得更强大,让净化与治愈的圣光普照大地,直到黑暗彻底消散,曙光真正降临。
  夜色渐深,温暖的篝火驱散了冬夜的寒意,也照亮了每个人的脸庞。将士们暂时忘却了战争的残酷,沉浸在节日的喜悦与战友的情谊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