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她在他心里到底算什么?
  夏绵咬牙,一股热意涌上眼眶。她仓促转过头,泪水落下的瞬间,内心所有的受伤转成了十倍的怒火。
  她多管什么闲事!?本来他们就只是钱货两讫的雇佣关系。
  走就走!
  好像她稀罕留在这个灰冷的地方似的!
  讨厌鬼!
  她倏然起身,一跃跨上芝麻的背,头也不回地离去。
  .
  芝麻不愧是万里挑一的好马,短短几个小时,夏绵已抵达兰彻斯特的南部边境。
  联军并没有隐藏高阶亡灵将至的消息,在殁渊中将降临前,还有三个月。
  如果挣扎无济于事,那不如好好道别。
  三个月,一百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恰好足够与心爱之人共度最后的平静时光——若上天垂怜,或许还能再约来世。
  边境关口处,南下的人不少,毕竟离北方远一里,或许就能多活一天。但奇妙的是,竟也有许多人逆着人流北上。
  夏绵在马棚喂芝麻吃苹果时,旁边已有一人。那人戴着内衬绒毛的皮帽,正替马儿换上雪地专用的带钉蹄铁。
  叮叮当当的声响中,又有一人牵马走进马棚。这人留着络腮胡,身形高大,似乎是个如伊文般自来熟的性格。一见到夏绵和另一人,便露出爽朗笑容。
  夏绵本就情绪不高,想起伊文,心中又是一痛,脸色不由冷了下来,只默默别过脸去。
  络腮胡耸耸肩,转向另一人搭话:“你也往北?”他指了指那特殊的蹄铁。
  “是啊。打算在这休息一晚,明早就出发。我去里斯曼,你呢?”皮帽人停下手中的活,擦了擦额头的汗。
  尽管说的是通用语,两人的口音却是标准的兰彻斯特腔——夏绵在这待了这么久,绝不会听错。
  “我去里斯曼西北边的小镇,瓦伦德。”络腮胡递出酒壶。
  “啊!那不是雪晶麦最早的实验田所在地吗?”那人接过酒壶,毫不见外地灌了一大口,“唔,真辣!够劲!”
  “是的,我爷爷最爱炫耀他亲手从前任大公手中接过种子的故事呢!”络腮胡喝了口酒。
  两人一阵闲聊过后,或许是熟悉了,或许是醉了,络腮胡顿了顿道:“我……其实是逃兵呢。”
  “我们一家一听到亡灵的消息,便南迁了。”
  “南迁的路费还是种植雪晶麦而来的呢——得到过大公如此的恩惠,却就这么转身抛弃了故乡。”
  他的声音充满痛苦:“你别看不起我。我的孩子还这么小,他们得活着啊!我说什么都得保住他们啊。”
  “但每天夜里,我的梦里总是出现那片雪晶麦海。那片地我爷爷传给我爸爸,我爸爸传给了我。那片地就要收成了啊!就快收成了啊!”他哽咽道。
  夏绵悄悄撇过头,只见他涕泪纵横,泪水在胡须上结成了冰屑,好不狼狈。
  皮帽人眼中没有鄙夷,只有理解。他拍了拍对方的肩,低声道:“我也差不多。”
  络腮胡猛灌一口酒:“老兄,你说好不好笑?”他重重地抹去了泪水,“一知道只有三个月好活了,我这心啊,反而舒坦了,恨不得马上飞回家去。”
  皮帽人笑了:“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当了这么久的懦夫,总算要勇敢一次。就算是死,也要死在我的土地上。”络腮胡的眼神灼热,夏绵被他眼中的火光吸引,连芝麻偷吃她袋中的苹果都没发觉。
  “没错,如果死前能杀几个亡灵,那也算有所善终了哈哈哈!”
  “对!干他丫的!”
  “干他丫的!”
  不知过了多久,马棚早已剩她一人,夏绵才在芝麻的轻推中回过神来。
  那簇火光,让她想起从前的凯恩。
  神秘人口中的命运反抗者——个鬼!
  他就是个懦夫!
  连寻常百姓在生命尽头都敢奋起反抗,他怎么就退缩了!?
  胆小鬼!
  孬种!
  怂包!
  夏绵想到这段日子她竟把他当作榜样,再想到他因为不需要她了就毫不留情地赶她走,越想越生气。
  而当意识到自己竟然就这么灰溜溜的走了时,理智更是瞬间断线。
  不行,这口窝囊气她咽不下!
  他竟敢如此待她!?
  夏绵眼中怒火纷飞——他找死!
  .
  星夜低垂,凯恩在帐中望着地图出神。
  他没有点燃半根蜡烛,只修长的指尖亮着微光,从地图上标注着里斯曼的红点缓缓下移——她现在到哪了呢?
  忽然,帐门被狠狠掀开,冷风骤然卷入。
  这么晚了,会是谁?
  他侧首望去,尚未看清来人,一道银光已迎面袭来。他反射性闪避,利器擦过脸颊,划出一道血痕。这时他才看清——是夏绵。
  她眼中杀气腾腾,脸颊因愤怒而涨红。她一言不发,又是一枚暗器掷来,同时双刀出鞘,足尖一点便朝他攻来。
  “你以为你是谁!?”夏绵怒喝。
  凯恩不语,仅以剑鞘格挡。
  “你怎么敢这么对我!?”
  夏绵一点都没留手,月光元素附着刃上,一道道月牙形光刃接连射向那个教导她这个招式的人。
  “你算什么东西!”
  刀光剑影交错,在她单方面的攻势下,不多时他身上便伤痕累累。
  “你、你凭什么赶我走!?”她喘着气喊道。看见他脸上的血痕,她的心不由自主地揪紧,短暂心疼之后,望着那张冷峻的脸,无边的伤心却翻涌而上。
  夏绵仓促停手,死死低下头,刘海遮住了她的脸。
  此时,主帐中央的木柱突然发出刺耳的裂响,随即断成两截——原来无辜遭受波及的它已不堪重负。
  上方的梁柱失去支撑,带着骇人的风声砸落。
  夏绵听见了,却一动不动。
  她宁愿死也不想被凯恩看见她在哭泣。
  下一刻,她却被扑倒在地。凯恩将她揽在身下,手肘支地,另一手护住她的后脑勺。
  一声闷哼,粗重的梁柱狠狠砸在他背上,随后滚落一旁。
  主帐崩塌带起一阵尘土,巨响惊醒了将士。
  脚步声纷至沓来,军士们涌了上来。
  克莱儿看见不远处的芝麻,一下便猜出来者何人。
  她抬手制止众人上前,冷笑道:“都回去睡觉吧,呵,他活该。”语毕,以身作则,帐帘一掀便消失了踪迹。
  其余人面面相觑,虽不明所以,犹豫片刻后也陆续散去。
  帐内一片漆黑。
  毫发无伤的夏绵看不清凯恩的神色,只怔怔躺着。
  一阵压抑的轻咳传来,她感到温热而带着腥气的液体滴落脸颊。
  她内心一紧,刀尖划破陷落覆盖两人身躯的帐布。
  柔和的月光洒下,映出凯恩苍白的脸。他眉头紧锁,双眼紧闭,血迹正从嘴角缓缓淌下。
  “你……为什么?”为什么以身相护?
  治愈术的白光亮起,凯恩在朦胧光晕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中的担忧真切得无法忽视。在确认她一切安好后,他偏过脸,吃力地起身。
  夏绵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哽咽道:“你说话啊!”
  他僵在原地。
  不知过了多久,他轻轻挣脱她的手,默默走向兵营之外。
  看见他这拒绝沟通的样子,夏绵内心的复杂情绪马上就被怒气再度占领:“你这个懦夫。”这句话就这么脱口而出。
  第58章 我爱你
  凯恩置若罔闻,只自顾自地往前。
  夏绵亦步亦趋地跟着,将心中所有的委屈与愤怒都化为言语倾泻而出:“不敢看我,连话都不敢说了吗?”
  “你知道我在边境看到了什么吗?”
  “连手无寸铁的领民都不愿意躺着等死,身为兰彻斯特大公的你竟然就这么放弃了!?”
  凯恩纤长的睫毛微颤,垂落掩去所有情绪。
  “你忘了伊文和斐迪南了吗!?”
  他终于停下。
  夏绵用力将他拉转过来,直直盯着他的侧脸,冷冷道:“你什么时候这么怕死了!?难道在这里坐以待毙就不是死了吗?殁渊中将一降世所有人都得死!”
  “除了你!”凯恩低喝。
  他终于转头看向夏绵,双眼赤红:“你可以活着的。”她可以完美地融入亡灵,就算奥斯尼亚的每个角落都被血洗,她也能够活下来——只要她不参与这件事。
  他没能救下父亲、没能救下斐迪南和伊文,但他至少还有机会救下她……只要有一丝可能,他都希望她好好活着。
  “你????”这个瞬间,夏绵终于懂了。
  她朝凯恩吼道:“你有什么资格替我决定我的死活!?”
  “我不怕死!”这个大骗子!她差点就被骗了!
  “我怕!”凯恩的声音颤抖着,却异常清晰,“夏绵,我怕你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