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她脑中浮现伊文与斐迪南的音容笑貌,还有丰收节时战士们送上松针时的温暖面容。
  滔天怒意顿时吞噬了她的理智——为什么!?为什么在乎总伴随着失去!?难道这就是她的命吗!?
  她不甘心!
  她不想再认命!
  她不会再认命!
  她拒绝任命运如此予取予求!
  ——别想再从她身边夺走任何人!!!
  她发出一声压抑至极、几近嘶哑的悲鸣,猛地放开了最后一丝控制。
  午夜的寒杉湾,在这一刻,爆发出刺眼的光芒,亮如白昼!
  一股前所未有的剧痛在她的体内炸开,那是数倍于以往经脉暴涨的痛苦。她感觉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像被点燃的烟花,一朵一朵地接连爆炸。
  凯恩一次次地倒下,又一次次地站起。在刺目的白光中,他已看不清夏绵的身影,但他知道——只要他还活着,就不会让任何人靠近她。
  骸尔少将的脸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它眼见着界门的空间波动渐趋微弱,焦躁与愤怒交织。
  要来不及了!
  它看着眼前那双涣散却不屈的蓝眸,无法相信,就是这样一个人,凭着这样一副残躯,竟能将他的雷霆万钧之势,阻挡于此,寸步难进。
  继续僵持毫无意义,它必须确保界门的安全——只要界门能坚持到殁渊中将降临,奥斯尼亚的败局便再无转圜的可能。
  凯恩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挡下了它又一记致命的攻击。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半跪在地上,身体摇摇欲坠,已是强弩之末。
  然而,骸尔少将却出乎他意料地后退一步,口中开始吟诵起阴森诡谲的咒语。随着咒语的结束,它的身影渐渐变得模糊,随后开始消散。
  不!不仅是骸尔少将!
  视野所及之处,所有的亡灵身影,从最低阶的士兵到上校,都在同一时间,如烟雾般渐渐地消散,融入灰雾之中。
  “你做了什么?!”凯恩厉喝。
  骸尔少将的身影彻底消失前,给了他一个轻蔑至极的眼神,仿佛在嘲笑人类所有的努力都是白费力气,嘲笑人类注定失败的命运。
  好像时间倒转般——
  那终年笼罩在北方天际线浓稠得化不开的、不停翻滚搅动着的黑气,此刻竟如同被一只无形而巨大的怪物一口吸入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沉。
  笼罩大地的灰雾也如同潮水退去般,开始疯狂回缩,显露出其下掩盖已久的山川与河流。
  全奥斯尼亚的人不约而同地怔怔望向北方。
  在富丽堂皇的圣都布伦赛,贵族夫人小姐们手中的精致茶杯失重般滚落在地,清脆的碎裂声无人理会;马夫手中的长鞭也不知何时被惊慌的马蹄踩入了泥泞之中;甚至连在教堂里,原本啼哭不止的受洗婴儿都停止了哭泣。
  久违的蔚蓝天际线重新展现在世人眼前,清澈而高远,仿佛那个充满绝望的“星坠之日”不过是个荒诞不经的梦。
  然而,只有无光谷内的人能看见,这黑暗能量以一种违反常理的诡异方式迅速坍缩。
  这股黏稠、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气,疯狂地、毫无保留地涌向夏绵与界门,其中似乎还能听到无数亡灵的尖啸。
  它们将界门连同夏绵一起,层层包裹成一个高达数十米的巨大黑色茧状物。
  那黑气在其中不断地高速回旋、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如同一个巨大的绞肉机般,似乎要将其中的一切彻底粉碎。然而,就在这片纯粹的黑暗与毁灭之中,却又不时有一丝微弱却坚韧的白光透出。
  凯恩看着这一幕,目眦欲裂。他顾不得身上的伤痛,跌跌撞撞地扑向那个恐怖的黑色巨茧,一剑斩出。
  然而那带着金光的惊天一击,却只轻飘飘地穿透黑茧,在黑茧身后激起一片尘土。
  他的脸上瞬间失去所有血色,一片惨白。
  第60章 花开了【正文完】
  距离那场将世界拖入黑暗的“星坠之日”快三年了。而自从笼罩大地的灰雾一夜之间奇迹般消散,也已过去了整整一年又五个月。
  兰彻斯特大平原上,即将迎来丰收的雪晶麦海在阳光下闪烁着琉璃般的光泽。一切都显得如此祥和,好似那短短一年半的苦难,不过是一场幻觉——唯有里斯曼城行人臂上的黑纱臂章固执地提醒人们,他们失去了什么。
  然而,只有少数人知道,奥斯尼亚大陆的平静,就像沙土上的城堡,若潮水一来,便将成为泡影。
  在无光谷深处,那个黑色巨茧,依然旁若无人地矗立着。
  它的表面,纯粹的白光与深不见底的漆黑浓雾,如潮汐般不断地相互侵蚀、吞噬、又再生。那景象如同两头来自不同维度的巨兽,正在其中无声厮杀,每一次的碰撞都伴随着诡异的涟漪。
  众人用尽了所有手段——净化、魔法轰击与物理攻击。然而,它却仿佛处于另一个次元般,所有尝试,都无法真正碰触那个黑茧。
  莉莉丝的判断是,里面还在激烈交战着。若夏绵赢了,界门净化,奥斯尼亚的危机解除;若是她输了,界门重现于世,殁渊中将不日便将带领亡灵大军踏平这片大陆,谁都别想活。
  罗德里克替她总结道:该吃吃该喝喝,等结果就是了。
  .
  凯恩在茧旁建了座小屋。窗台正对巨茧,上面摆着那盆从夏绵房间移来的天水碧。
  他与这花,就这样在无光谷相依为命。
  今日,克莱儿在薄暮时分再次造访。他们没有言语,只是默默地一同坐在屋檐下,眼前是他亲手缔造的奇迹——一片雪白花海。
  “我真不敢相信,你竟然成功改造出能在兰彻斯特存活的雪绵草。”克莱儿伸出手,一缕白絮被傍晚的风从花丛中轻轻吹起,擦过她的指尖。
  凯恩轻轻扯了扯嘴角,自失去夏绵那天起,他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生气,只余一个空壳。
  克莱儿望着他:“我们都很担心你。”
  回答她的只有谷中的风声。
  她沉默了一会儿,垂下眼帘道:“有时候,我真希望自己不是被留下来的人。”
  夜幕降临,克莱儿离开了。
  今夜,一轮银白的满月高悬天际,凯恩空洞的双眼望着窗台上那天水碧出神。
  它静静地立在那里,枝叶舒展。明明已是花期,那花苞却紧闭如初,仿佛在屏息等待着什么。
  忽然,一缕月光轻柔地落在天水碧上。
  凯恩的眼神微动。
  花苞几不可察地颤了颤,然后缓缓地、柔和地舒展开来。
  他伸出手,指尖温柔地触碰那如同丝绸般娇嫩的花瓣,无法言喻的、压抑已久的悲怆瞬间将他湮没。眼眶毫无预兆地泛红。
  “你的花都开了……”他声音沙哑,“夏绵,你什么时候会回来?”
  仿佛是回应,又一束月光如约而至。
  这……难道?!
  他心神俱颤,踉跄冲出门外。
  只见无边无际的雪白花海之中,黑茧的平衡骤然崩解,原本盘踞的墨黑浓雾,被圣洁的白光渐渐压制、驱散。
  从黑茧的顶端开始,如同心脏跳动一般,一道道强烈的白色脉冲洗刷着、吞噬着那些充满黑暗气息的黑雾。能量波动席卷大地,掀起层层叠叠的白色花浪。
  巨茧一寸寸缩小,一点一点地,从深邃的黑转变为耀眼的白,直至彻底被光芒同化。
  白光消散,凯恩看见那躺卧在花海中央的人影。
  周遭,无数雪绵草的飞絮在风中纷飞,宛如一场奇迹般的细雪,在盛夏降临了兰彻斯特。
  他跌跌撞撞地朝她奔去,颤抖着双手,将她小心翼翼地抱起。直到感受到她的体温,他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他将脸深深埋进夏绵的颈窝,滚烫的泪水终于决堤,无声却汹涌地坠落。
  数不清多少次在希望中醒来。
  数不清多少次在绝望中睡去。
  数不清多少次在风声中误听她的脚步。
  数不清多少次在暮色中错认她的背影。
  而此刻,在她微弱的脉搏中,他终于听见——
  花开的声音。
  夜风吹过,雪绵草絮擦过紧紧相拥的两人,在浩瀚的星空下嬉戏遨游,飞越了无光山脉崖顶亘古的皑皑白雪,飞越了一望无际的兰彻斯特大平原,飞越了时间与空间,飞越了生死边界,飘落在里斯曼东北边的山顶墓园。
  午后的阳光,穿过山顶墓园高耸的松柏,在地上投下细碎而安静的光斑。
  汉娜又一次来到了这里。这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没有祭典,也不是他的生辰或忌日。只是一个平凡午后,风很轻,云很淡,而她,想他了。
  手里惯常带着的,是一瓶他生前最爱的、口味有些辛辣的兰姆酒。她在他那简洁的墓碑前坐下,背靠着冰冷的石碑。
  满山遍野的墓碑,静默地林立着,像一支无声的军队。这里沉睡着奥斯尼亚的英魂,从很久以前,到不久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