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刘老二在心中想象,此刻的自个就是贺方,是住在深宅大院,一餐饭便能吃掉一整吊铜钱的老爷。
  在这一层轻雾般的美梦中,他一步步走向白雨金的正门——
  只见两扇朱红大门轰然洞开,门内外站满持刀的铁衣郎。铁衣郎们着银色薄甲,浑身散发着本地大头兵所不能有的傲气。
  刘老二再走近些细瞧,门旁的墙边另站了七零八落的一堆人——有衣衫不整的香客,有嘤嘤啼哭的女校书,至于他认得的那位龟公,早已惶惶不安地瘫坐地上。
  “将爷,那贺大人一直在的,小的也不知他怎么就不见了。”龟公身上布满脚印,像吃了不少教训。
  甫一听见“贺大人”三字,沉于美梦的刘老二只觉心底忽地裂出一道缝隙,漫天的寒意透过缝隙,呼呼地自外头透入他的五脏六腑。
  他茫然,且不安。
  似为印证这份不安。
  有人喊了声,“贺大人,贺大人在那,是贺大人的衣裳!”
  尖细的嗓音回荡在窄窄过道,它如一把利剑,将刘老二心底的缝隙划破为斗大的豁口。
  很快,他的体内冻了霜、结了冰。
  京南卫猛地扑来。
  “我…我不是…”刘老二辩解的话也被彻骨的寒意冻在嘴边,他讷讷地说不出口。
  再回过神,他已被人压在地上。
  那后头的事,他因极度的恐惧记得模糊。
  有人用硬邦邦的革靴踹他,有人用刀柄、用马鞭打他,有人用他一知半解的大都话不断质问,问他与独孤氏有何关系,他们与前元又是怎样勾结?
  刘老二嘴里涌上一口又一口的鲜血。
  他想说,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认识独孤氏,也不知道断命的前元朝廷,他只是人人都看不起的一个更夫,可他不想死,还想活。
  然而,没有人听见他的话。
  就在刘老二绝望地以为,他的一条贱命要交代于此时,一道比晨钟还要清越的声音喝道:“住手,他不是贺方!”
  他费力地抬头,只见那人穿一身朱红的袍子,像雪中的一枝梅,也像白绢上的一滴血。
  “王大人有何指教?”赫哲警惕问道。十一月十三日的合作结束,二人又各归其主、各有图谋。
  王序川一抬手,巡按御史府兵押着一人上前。
  那人衣衫褴褛,盯着王序川如见鬼魅。“你不是…你不是王员外…”他看清那一身朱红的官服,“你到底是谁!”
  王序川没理他,只道:“赫哲将军不若叫白雨金的妈妈来认,究竟你我手中,哪个是贺方。”
  赫哲来回看了二人。
  随后他狠狠掷过一位妆容浓厚、但此刻已哭得一脸糊涂的妇人,“究竟谁是贺方?”
  妇人被扔在雪地,既冷又怕。
  她左右看了半天,终于伸出发颤的手,“是他,他才是贺大人…”她指向王序川捉住那人。
  “废物!”赫哲一脚踢翻衣衫单薄的女校书——方才正是她高喊,裹着一身锦袍的刘老二是贺方。
  他还欲撒气,王序川却快步上前,挡在他与那位女校书之间。
  “赫哲将军是要滥用私刑?”王序川沉声问道。
  “她难道无罪?若非她乱认,我怎会叫贺方跑了?”赫哲言之凿凿,“更何况,王大人怎能确定这些人未提前勾结,刻意扰乱你我的视线?”
  王序川指了指贺方的一身褴褛,“赫哲将军不知,贺方贺大人…”他刻意强调不合规矩的“贺大人”三字,“一身的装扮从不少于一金。若非事出突然没旁的选择,这一身褴褛会要了他的命。”
  他又转回面向赫哲,“再者,刘老二本不该出现在此。若这便是贺方的提前安排,未免太刻意,太引人起疑。”
  “是故,他二人互换衣裳确是偶然。”
  赫哲一时找不出反驳的话,但他仍不服气,“王大人可能担保?”
  “能。”王序川话音不高,语气却肯定。
  “凭何?”赫哲再问。
  红色身影静立,垂落的两袖是铮铮风骨,“凭我是刑部郎中,掌令、令格、式及刑名罪名之制。”
  刘老二再次有清晰的记忆时,骇人的将军已带手下离去。
  这时,他听到一声好听的叹息。
  “也是无妄之灾。为他请个医官,贺方那一手金的银的便先赔了他。”正是那位着红衣的大人。
  刘老二心中一喜,可没等他攒足力气道谢,一匹快马驶近,似有人说“郡主醒了。”
  红袍一闪,刘老二便无缘见他。
  作者有话说:
  ----------------------
  郡主:就…
  王序川:不省心!
  第22章 我不是王大人
  荣龄靠着迎枕,正听万文秀细说这几日的消息。
  “除了高四娘,独孤氏等人都已捉拿归案。”她为荣龄端来汤药,“二殿下与王大人瞒住了郡主受伤的消息,并无几人知道。”
  荣龄颔首。
  这是当前最稳妥的做法。
  若叫建平帝知晓荣龄莫名出现在保州,又在生死关头荡了一圈,他定不会叫这事轻易地过去。
  可若细查,不仅荣宗阙的母家赵氏难洗通敌前元的嫌疑,便是太子荣宗柟,他身为储君,却暗中交往荣龄——如今的荣龄再不只是自小受宠的堂妹,她更是大梁边军——南漳三卫的最高统帅。
  荣宗阙与荣宗柟都不想过早暴露自己。
  他们却不知,这正合了荣龄的心意。
  花间司、长春道…前路乱如经年的蛛网,在她找到破局之法前,她不想引起建平帝过盛的疑心。
  “可问出什么了?”荣龄问。
  说到这,万文秀难得说了浑话,“郡主,那一伙京南卫全是混球!一说查案,便只知恐吓、拷打。他们搅得保州满城风雨、人人自危,却没问出丁点儿有用的消息!”
  “没问出丁点儿有用的消息…”
  荣龄手中的汤匙一停。
  她再喃喃重复一遍,忽摇头道:“文秀,你叫他们骗了。”
  万文秀疑惑望她。
  “若我是荣宗阙,我也不想叫任何人问出‘有用的消息’。”她坐直身子,连碗带匙递给万文秀,“若当真有证词,独孤氏叛国而逃便是事实。可谁人不知,她乃镔铁局主事,为兵部武库司辖管的官员…可兵部,那是无可辩驳的赵氏的势力范围。届时,兵部、赵氏又该如何自辩…”
  然而,她的话还未说完,牵动后背带来的剧痛便叫她停下一切动作。
  跌落福船之际,高四娘的赤金缀狠狠击中荣龄后背,其中的金针似淬了毒,叫她伤口难愈且精神昏沉。
  “郡主!”万文秀忙放下手中药碗,欲到床边扶她。
  却有一道身影比她更快。
  一双手稳稳扶住荣龄两肩。
  待她缓过神,那人又松开手,只递过一方无绣无香的帕子,“郡主可好些了?”
  荣龄慢慢抬眼,视线中次第出现红色的圆领衫、青绫覆面的革带,再往上是苏绣的白鹇补与交领露出的一截修长且洁白的颈子。
  她只看着那人胸前的两只白鹇,“好些了,荣龄谢过王大人救命之恩。”她道。
  她一醒来,万文秀便将此间的大事小事都说与她听。
  王序川豁出命去救了她自是其中一等一的紧要。
  “二殿下找到郡主与王大人时,王大人身上已结了厚厚的一层冰,可他仍挡在矮穴的洞口,不叫郡主吹风。”
  万文秀停了停,“若郡主不曾与张大人…”
  荣龄虽昏迷良久,可她对于那夜并非全无记忆。
  她记得一双手捉住她又叫湍流
  冲开,冲开后又挣扎着寻她。她还记得那个藏身的矮穴极小极狭,两道湿漉漉的身影依偎一处,好似天地洪荒,世上只活了他们二人。
  可这些记忆,她不能也不敢细想。
  “文秀。”荣龄出言打断。
  万文秀轻轻一叹,又说起旁的。
  如今的荣龄再次面对王序川,她既感激,却又觉遗憾。
  “日后王大人若有难处,南漳王府必…”
  未等荣龄说完,王序川打断她,“郡主又要与我两清了?”他语气平静,分不出是气狠了还是本就不在意。
  荣龄轻阖了一下眼,“王大人说笑了…”
  又没叫她说完,王序川忽道:“若我不是王大人呢?”
  闻言,荣龄终于抬起头,她看向那张模糊的面容,“你不是王大人,那是谁?”
  对视中,王序川眼中的江南水意层叠涌来,荣龄深陷其间,只觉这目光既陌生又熟悉。
  她一时恍惚,再次问道:“你到底是谁?”
  可惜,她未立刻听到王序川的答案。
  隔扇叫人扣响,“阿木尔,我来瞧瞧你。”是荣宗阙,他站在碧纱橱外,并未走入内间。
  荣龄这才昏昏沉沉地意识到,身为堂兄的荣宗阙都因避嫌而不能入内看她,可王序川却堂而皇之地坐在她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