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可便是这样的荣宗阙,便是在无人再在意那些尘封记忆的时刻,顶了一张比谁都臭屁的脸,用着比谁都恶劣的语气,却像傻子一样珍藏那些最初的陪伴、最纯真的善与情谊。
  每个人都在向前走,只有他,还心甘情愿戴着过去的镣铐。
  荣龄的泪水便不止为他,也为那段再回不去的岁月,为那时候尚未走向分裂、仇恨的每一个人。
  再风急雨骤的时刻都将过去,马车外雷暴渐退,浮云间隙也重现月与星的清光。
  “霸下不惜自毁名节,换的不止我的‘天命所归’,也为…江氏。”荣宗柟强咽下沉郁不散的悲痛,像是吞入此生都不能消解的苦果。
  由江稚鱼出面揭露,便是将她自赵氏的阵营剥离。自此,她只是江氏女,不再是二皇子荣宗阙的妻子。
  便是他日荣宗柟登位,也会因感激而善待她。
  荣宗阙之于江稚鱼,称得上一往情深。
  荣龄心中更有悲切的感慨。
  曾几何时,这二人因一纸婚约而勉强凑在一块。荣宗阙心中另有他人,沈稚鱼情窦未开,二人别扭疏远,情浅的模样甚至叫远在南漳的荣龄也听过几句闲话。
  但天长日久,本错位的情缘也生出枝叶纠缠。只是一旦在意,心中便开始计较。荣宗阙懵懂时的知慕少艾成为江稚鱼喉中的鲠、肉中的刺,多年都不得心境美满。
  于是一段情缘兜转错位,直至阴阳相隔的最末一刻,荣宗阙才自云遮雾绕中捧出一颗真心,闪着赤色血光。
  而不论荣宗阙或荣宗柟,他们都在以为的生命最后一刻,在权力、野心狂乱的角落,留一块至真至纯之地给心中眷恋的人。
  便如更早时候明知玉鸣柯心系长兄也要娶的荣信,也像荣信战死未过孝期便再娶弟媳的荣邺。
  他们荣家,还真出情种。
  静谧夜色中,马车再驶出一些,投入远处的光亮。
  是京南大营的篝火。
  荣龄长呼出一口郁气,再擦干眼中的泪,重振精神道:“二哥留了亲卫冯锐在观中接应,带我们趁乱混出长春观。而这马车是小鱼的,挂有二皇子府的徽记,当能直入京南大营。”
  又自怀中取出一枚虎符,“这是京南卫的虎符,也是二哥给的。”
  荣宗柟接过虎符,心情复杂地抚摸光滑、铮亮的虎首,“孤欠霸下…实多。”
  正不断接近京南大营,马车却忽然急停住。
  惯性作祟,荣龄与荣宗柟差点急冲出车厢。二人撑车厢稳住,忙问:“冯锐,出了何事?”
  车外冯锐连连告罪,“太子殿下、郡主,长春观中…起火了。”
  荣龄撑起车窗。
  长春观在京南大营以北,相距数里。又因长春观后山遮挡,便是青天白日中,京南大营也只能望见最高的玉皇楼顶。
  可此刻,那截夜色中本难辨认的玉皇楼化作一颗巨大的火球,须臾已烧红半边天穹。
  火光映在荣龄眼中,催
  生心中疑窦万千。
  这场大火实在出乎意料,不论荣宗阙或冯锐,都从未提起。
  莫非,是因荣宗柟死里逃生打破赵氏与长春道的计划,他们这才破釜沉舟,要烧了玉皇楼?
  那这火烧玉皇楼,究竟只是宣泄愤怒、毁灭谋害东宫的罪证…还是,一个饱含冲天怒意的信号?
  很快,京南大营愈来愈鼓噪的喧嚣告诉荣龄——
  是后者。
  “冯锐,将马车赶到林中隐好!”荣龄第一时间吩咐。
  马车刚入林中,林前直道上,京南卫已全副武装,在雨霁云开的深夜往长春观而去。
  冯锐看清领队的人,咬牙恨道:“二保这畜生,竟背叛二殿下!”
  荣宗柟低头瞥一眼尚在手中的虎符,“我们来迟了,想来是谢冶越过霸下,早掌握了京南卫。”
  荣龄却摇头,“既如此,我们来迟来早,结局都一样。更甚而,幸亏我们慢一程,若此时已入京南大营…”
  她心中生寒。
  若此时已入京南大营,他们便真的羊入狼穴,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局势翻覆间,京南卫、京北卫这两支大都最重要的兵力都已落入赵氏手中。
  更不论长春观中几乎全部的重臣…
  荣龄咬牙恨道,他们原只想着若有百官在场,赵氏会因堵不尽悠悠众口,收敛着不敢正面谋害东宫。却不料荣宗阙以身陨破开“父疾子偿”的死局,赵氏手中再无王棋,便也再无顾忌…
  转眼间,本用来监督其行事的百官竟成他们手中的筹码、人质。
  起兵作乱、囚禁群臣…有白苏这野心家在侧,陷入丧甥之痛的赵文越有什么干不出?
  荣龄心中心中思绪飞转,但重重叠叠的思绪掩不住最深处的痛与惊惧。
  一道幽微的声音反复提醒——张廷瑜…也在长春观中。
  只可悲眼下,她竟不能分出哪怕半刻的心神担忧他的处境。她只庆幸,不论是瞿郦珠与蔺丞阳一案,还是近日的种种斗争,自个都未将他牵扯,由他清清静静当个刑部郎中。
  只希冀往日种种,俱化作保佑他平安度过此劫的福泽。
  三人纷纷陷入各自的沉思,倒是冯锐先醒过神来。
  “可…可不对啊”冯锐急得结巴,“殿下已殁…赵帅为何再调京南卫入长春观?他是要——”
  冯锐头个喊破同时盘桓于三人心中那个狂悖的猜想,“他是要改了这天下的姓,自个当皇帝?”
  “可这与乱臣贼子何异?!”
  自个当皇帝?
  荣龄强压下心中对于张廷瑜的担忧,不断揣摩这一句。便在刚才,她也同冯锐一般,理所当然地觉得“赵氏手中再无王棋,便也再无顾忌”…
  赵氏手中再无王棋…
  再无王棋?
  荣龄眼神忽地一利。
  不,他们有!
  还有一位三皇子!他恰恰也在观中…
  几乎同时,荣宗柟也想通这一节。
  他的语气很冷,“不,他不必当曹丕,也不必做司马炎,他大可学曹孟德,学琅琊王氏,作挟天子而令诸侯的庄家,长春观中还有…螭吻。”
  荣宗祈,这位惯常隐于荣宗柟与荣宗阙之后,用山间清风、平湖明月掩去满怀狼子野心的三皇子,终于踏出一条血路,来到世人面前。
  荣龄心中亦寒气四溢。
  若赵氏以荣宗柟与荣宗阙皆陨为借口,拥立仅余的皇子荣宗祈登位…那这天下还真能如长春道…不,如花间司期许那样,倒过个个儿。
  更甚至,荣宗阙与荣宗柟一死一逃的惨局,或许都由其谋划,便是荣宗阙自重重监禁中逃出,也是计划的一步…
  荣龄颈间霎时炸出细密冷汗——若这真是连环计,那赵氏…也仅是花间司手中的一粒棋。
  它们用储君之位作诱饵,引赵氏倾力搏杀,换来荣宗阙与荣宗柟的两败俱伤,换来大梁本蒸蒸日上的国祚忽风雨飘摇。
  江山为棋坪,人心作黑白…
  白苏的这局棋,太血腥,也太惨烈。
  至于荣宗祈…
  他定早与花间司定下契约。
  他只需尽快找到荣宗柟并将其诛杀…即便建平帝醒来,即便这位开国雄主仍能以雷霆手段查清二者勾当…
  **宗柟与荣宗阙皆亡,他再震怒,也只能为大梁衍嗣计,强认下荣宗祈的地位。
  想得愈深,荣龄心中愈明晰——为不叫花间司阴诡得逞,为保大梁江山不旁落,荣宗柟的命,她定得护下。
  而心志一旦坚定,其余犹疑、惊惧、愤怒都散去,荣龄的气息渐渐沉下,瞬息间已在脑海中翻阅千章万册…
  要护住荣宗柟,她需要兵力。
  兵力,大都附近的兵力…
  北直隶军营,京畿周围战力最强盛的军队,正在西山围场以西。
  而他们的主将正出自南漳一系,是荣信曾经的旧部。
  荣龄的视线向西方遥遥投去。
  “冯锐,需你冒一回险,”她语气冷静地吩咐,“马车四驾,你留两匹,仍往南去,另两匹马交我与太子哥哥,我们另寻他路。”
  冯锐心中虽意外,但——“二殿下早有遗命,末将全听郡主差遣。”
  很快,南下的直道重现一驾高大、华美的马车。它一径往南去,即便遇盘查、追赶也未停下,直到一京南卫千户领百余人赶来,直到它再无前路,在悬崖边生生勒停…
  冯锐终于松开早已因缰绳摩擦而血肉模糊的双手,他回望玉皇楼的方向,脸上露出释然又怅惘的笑。
  “殿下,末将…幸不辱命。”
  第102章 苏羡鱼
  寅时末,像是有一柄火炬点燃东边的地平线,金灿灿的光本只聚在一点,慢慢地,燃成一线。亮痕又自下而上漫开,将金光点染上仍青黑的中天、投向仍罩在夜色中的大地。
  燕山余脉的一座座山头也被皴上一抹尚不显眼的金光,其中便包括陀螺峰——西山围场中地势最高、山势最险的一座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