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朕说过,永远不会做让你失望的事,你何曾又将这句话记在心里呢?”
  “皇上说过的话,自己又记得多少呢?”
  如果这都算不得是让她失望的事,那什么才算呢?还是说,在他的心里,这件事根本就不值一提?
  “这世间有很多逼不得已的事情,并不会因为朕是皇帝就能避免。”他的声音逐渐暗淡。
  逼不得已?册封凌霄为美人是逼不得已,与其浓情蜜意是逼不得已?送她出宫,隐瞒她此事是逼不得已?
  “您是皇上,您想要册封谁,身为昭仪嫔妾无权干涉,但皇上,却唯独对嫔妾选择了隐瞒...”
  一语甫出,她看到他眉心一蹙,她的手缓缓移到他明黄色的袍袖上,声音低哑:“为什么要将我送走,为什么要欺骗我呢?”
  她没再自称嫔妾,可他的心随着这一语似被什么扎了一下,刺的他生疼生疼的。
  “能给我一个解释吗?”
  他没有想到她会说出这句话,几乎是带着哀求的语气。
  “都杵在这儿做什么,真要朕将你们都杖毙吗?”
  “喏,奴婢这就去为皇上和娘娘重新准备几道膳点。”一旁的蓉霜和澜玥躬身退出殿外。
  殿外依旧下着雪,只是比方才小了许多,随着殿门阖上,一阵凉风从缝隙中巧然袭入,他抬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声音低柔:“别想太多,你现在最要紧的是照顾好自己和咱们的孩子,有朕在,一切很快都会过去的。”
  这一次,她原以为他会对她坦诚相待,可却仍旧是这么不痛不痒的一句敷衍。
  她轻轻从他怀中欠身出来,手从他明黄色的袍袖上缓缓滑落下去,仿似再也没有一丝力气:“看来,有时候太过认真确实不是一件好事,若可以稀里糊涂的过完一生,也算得上洒脱。”
  她淡淡地说出这句话,以最平静的语音,却也带着一种凄婉的笑。
  那笑落进他的眼里,他墨黑的瞳眸似被灼伤了一般,有一颗泪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滚落了下来。
  从小到大,父亲一直告诫他,男儿有泪不轻弹,大丈夫流血不流泪,他一直着以玄黑色的衣袍,因为只有这样的颜色才能让人感觉不到他的柔弱,以及掩去那时常因受伤而染红的衣襟,然,于她,哪怕是这样深沉的颜色,却也掩不去他心里的懦弱。
  “朕无法向你解释什么,唯一能和你说的是,这颗心,始终如一。”
  始终如一。
  她缓缓抬眸,凝着他那双深黝的眸子,那里,似有碎星点点,可为什么,她却感觉不到一丝爱意呢?
  眸里雾气再次泛起,这句话,他究竟是对谁说的,自己心里没有一点数吗?
  他叹了一口气,抬手替她将眼角的泪拭去:“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朕做这些并不只为一己私欲。”
  他并不是沉沦美色的君王,她一直都知道,可此时再说这些,又有何益呢?
  心里的郁结使她愈渐咳喘,他眉心一颦:“朕传院正过来为你诊治。”
  说罢,他站起身,正欲朝外面开口,她却突然从背后拉住他的手,他复转身回望着她,她只轻轻摇了摇头:“嫔妾无碍,只是有些困了,今日上元节,皇上切莫误了晚宴的时辰。”
  “乔...”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始终还是没能说出口,只俯下身子将她打横抱起,移步走向床榻。
  “皇上?”略微怔了怔,她抬眸凝向他,却见他的眸底隐隐浮现出一抹笑意。
  “时辰还早,朕想多陪你一会儿。”说罢,他褪下龙靴,上榻侧卧于她的旁边,将她轻揽入怀。
  倚在他的怀里,她微微挣扎了一下,他却更紧的圈住她的身子,随着这一圈,她再动不得分毫。
  第94章 {title
  不知躺了多久,直到殿外传来李公公的声音:“皇上,时辰到了,该去紫宸殿了。”
  萧云廷轻轻松开祝乔的身子,翻身下榻。
  看着她依旧紧闭的双眸,他知道她是醒着的,只是,不愿再面对他罢了。
  轻轻替她将被角掖了掖,再未做停留,转身离去。
  容霜和澜玥将重新做好的膳点呈进来时,心知祝乔不会再用,正在踌躇,却见祝乔早已掀开锦被自个儿下得榻来。
  晚风袭过,带着一丝寒冷。
  祝乔行至轩窗前,望着外面早已亮起的盏盏宫灯,眸华流转间,她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令人难以看透的迷离。
  蓉霜看着刚呈上来的膳点再一次渐渐冷却,眉头不由得一蹙,刚想上前劝祝乔用一点时,但听祝乔先开了口:“霜,你说,把心里的话写在孔明灯上,天上的人真的能看到吗?”
  蓉霜愣了愣,轻声道:“奴婢听说这是西凉的习俗,但既然有这么多人相信,想必定是真的。”
  “今夜难得如此喜庆,我也想放孔明灯了,你去准备一个来吧!”
  “小姐...”蓉霜略微迟疑了一下,跟小姐相处了这么多年,她又怎会不清楚小姐此时的心情呢?但此时在这宫里放孔明灯真的合适吗?
  “怎么了?”祝乔转过身,疑惑的凝向蓉霜。
  “小姐,外面雪还未停,小姐若是觉得在殿内呆的无趣,不如奴婢去寻一些彩纸来,陪小姐一起做花灯如何?”
  “不,我今晚就想放孔明灯,你去准备吧!”祝乔仍旧坚持。
  “那小姐您先用一点东西,这都是奴婢重新准备的,若是再放下去又该凉了。”
  祝乔点了点头,等蓉霜离开后,她又支走了澜玥。
  看着桌上重新摆好的饭菜,虽然很是精致,但她却不想再用了。
  心里真的很堵,很堵。
  她坐下来,执起象牙筷将那些饭菜随便拨动了几下,使其看起来像是用过的一样,如若不这样做,等蓉霜和澜玥回来时怕是又要劝她。
  不一会儿,蓉霜便拿着做好的孔明灯回来了,长长的捐条下面垂挂着一条红色的璎珞,看起来倒真是应景。
  可对她来说,却觉得有些刺眼,是的,心里荒芜了,任何的色彩落进眼里都只会觉得刺眼。
  一旁,澜玥已经将一支笔递了过来:“娘娘有什么心愿都可以写上去,虽然揽月阁是最适合放孔明灯的地方,但这几日下了雪,怕是路不好走,不过揽月阁下面倒是有一处草坪,娘娘可以去那里放孔明灯。”
  “谢谢。”祝乔接过笔,思虑了片刻后,只在上面写了一首诗: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随着写完最后一个字,眼睛又开始变得模糊不清,过去的一幕幕似走马灯一般在脑海中浮现,眼前依稀又看见了顾藜那张年少风雅的脸庞。
  夜幕下的草坪上,带着一种莫名的阴森,唯有头顶上方的揽月阁依旧亮着灯,远远望去,暖黄色的宫灯犹如圆月一般遥遥挂在天际,倒是弥补了今晚细雪纷纷没有月亮的遗憾。
  她屏退了所有人,独自一人来到草坪上,学着顾藜的样子开始试着放飞孔明灯,虽然上次放孔明灯是与顾藜一
  起,如今只有她自己,但只要足够用心,想来该是不难的。
  草坪很大,一直无人涉足于此,脚下倒是积了厚厚一层积雪,每走一步皆发出‘吱吱’的响声。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尝试了多少次,但每一次,当她满怀期待的将孔明灯送往天空时,却都似被一双无形的手阻拦,那孔明灯就像是受到了什么压制一般,轻飘飘的垂落下来。
  无力的瘫坐在地上,她开始笑了起来,笑得有些恐怖,笑得有些疯狂。
  “顾藜,你看我多没用,连个孔明灯也放飞不起来,你在天上肯定会嘲笑我吧?我怎么能这样笨呢?怎么能这么笨,竟然妄想让孔明灯替我传达想对你说的话...真是可笑...”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头也埋得愈来愈低,恰此时,随着一阵风起,那落于地面的孔明灯忽然重新燃了起来,随后竟稳稳的朝天空飘去。
  难道,顾藜听到了她的话吗?
  带着欣喜,她仰起脸,却看到原本黑漆漆的夜空中不知何时竟升起了无数盏孔明灯,遥遥望去宛若星辰一般。
  “皇上快看,好漂亮啊!”一女子娇笑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她忙用手撑住草坪从地上站了起来,甫回身,但看到夜色中那抹明黄色的身影是那样的不容忽视,在他的旁边,站着皇后杜靖瑶,以及凌美人和一众宫人,其中也包括林惜茵。
  真是热闹啊!
  可为何,纵使她躲到这个地方来,却仍是避无可避。
  看着雪地中那抹苍涩的身影,萧云廷呼吸一滞,他没有想到这么晚她竟会独自一人呆在此处,但当他刚要走上前的时候,一盏孔明灯就那样轻飘飘的落在了他的前面。
  他弯腰捡起,目光不经意扫了眼上面那几行精美的簪花小楷,握着孔明灯的手不禁微微有些颤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