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巴基一向是个行动派。就在维也纳遭遇恐怖袭击的前一天晚上,他其实已经准备好了一切,还跟我说好三天后就出发。因为再过三天我就能把这个月的工资领了(我们缺钱的时候刷爆过信用卡。但有时现金必不可少,至少在逃亡时是如此)。
  当然,你们知道,我最后也没领到工资。
  “你说我们接下来去哪儿?”我躺在一点也不舒服的弹簧床垫上,瞪着黑暗中脏兮兮的天花板问巴基,“芬兰怎么样?听说芬兰人不喜欢多管闲事。那儿的人好像都有社交恐惧症。”
  “你说是就是吧。”巴基在黑暗中应声,不过听起来兴致缺缺,“交给你安排了。”
  我翻了个身,有些沮丧地看着他。明天一早我将会照例出门,做些清洁、维护之类的杂活儿,晚上却没能像平常那样回到这里。人生有时候就是这么无常。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在黑暗中低语,不知道是说给巴基听,还是说给我自己听。巴基没有回答。如果我没有记错,这就是在出事之前我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了。
  第二天晴空万里。你会说,这种大事发生的时候总该有点恶劣天气作为陪衬。然而天公不作美,天气好得简直不像话。我一直在等着刮点小风,可始终没有风。
  不过这种天气,不需要刮风也已经够冷了。和我一起把停用的旋转木马搬进库房的小吉姆罗西(当然咯,朋友们都叫他小吉)把自己裹得像头熊。他原本站在秤上可能连一百二十磅都不到。但现在却很可能达到一百四十磅,整个人看上去都大了一号。
  “嘿,哈兰。”他说的是罗马尼亚语,但带了点异域风情,我猜他是意大利人,但也可能是法国人,“你兜里还有烟吗?搬完这一批我想爽一爽。”
  我没烟,就算有估计也不是他想要的品种。不过休息休息也不是个坏主意,偷奸耍滑对我伪装成正常人有很大好处。
  “反正今天来玩的乡巴佬不多。按理说这种好天气,就算是工作日也会有很多人的。”小吉一边说一边摇头,走到库房角落拿出塑料布。然后和我一起展开,仔细盖在一匹匹漆成白色的小木马上面。
  “我猜,约内斯库又要摆出臭脸催咱们干活了,”他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就好像是我们不让那群乡巴佬来玩似的。”约内斯库就是那个又讨厌又自大的后勤负责人。
  “我看咱们最好抓紧时间偷懒。”我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然后和他一起朝不远处的小卖铺走过去,“我有预感,约内斯库八成会让我们趁着月黑风高没钱可赚的时候把大风车紧一紧。只希望到时候别有傻蛋摔断脖子。”
  “大风车那么高,他妈的谁爱上谁上。”小吉说着竖起衣领,假装朝地上吐痰(只是假装。如果他的唾沫星子溅到地上,就算只有一滴,约内斯库也会杀了他),“就这么点钱,让老子卖命简直是痴人说梦。”
  我们在没什么温度但却灿烂如春的阳光下慢悠悠走到了小卖铺前,开始各自翻出口袋里皱巴巴的零用钱。开小卖铺的老家伙认识我们这些扫灰工,但从来都懒得搭理我们。小吉买了一包烟,而我买了一包花生夹心巧克力豆,并拒绝了他慷慨分给我的烟。就在找零钱的时候,我习惯性地扫过摆在小卖铺边上的《罗马尼亚自由报》。那段日子里,这个动作已经成了习惯。我看到报纸就忍不住多瞧两眼,想看看维也纳的事情怎么样了。
  最开始,我没看懂那堆外国字,但我一眼就看到了那张图片。那是一张脸部特写,黑色的罩头盖住额头,但却露出了大半张脸,刚好转向镜头方向。看起来像是被抓拍出来的,虽然模糊,但却足以让人看出这人长什么样。
  我的胃骤然紧缩了起来。
  ——那张脸,怎么看怎么像巴基。
  “他妈的!”只听小吉兴奋地大喊了一声,抓起一张报纸,“快看,维也纳发生恐怖袭击了!就在昨天下午!死了好多人!”
  “别用你的脏手碰报纸!”老板冲小吉大吼了一声,“不买就他妈的滚!”
  小吉迅速把报纸放了回去,但眼睛还在上面黏着,“好家伙,嫌犯已经确定了。詹姆斯·布坎南·巴恩斯?哎呦,我看有人要倒霉了。”他的口音让这个名字听上去更像是「吉姆布克兰巴哈斯」,但我仍旧听得出来。
  我无声地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你还好吗?”小吉狐疑地看了我一眼,“要不要来口烟?”他说着把刚点上的烟塞给我。
  我摆摆手,“不用了,我不抽。”说到一半我才发现自己下意识地换回了母语。于是又在小吉迷惑的眼神中硬生生改回罗马尼亚语,“走吧,要是让约内斯库发现我们偷懒可就遭了。”
  但我脑子里想的可不是约内斯库那个刻薄鬼,我脑子里想的是奥地利的音乐之都,是在那场该死的恐怖袭击中丧生的人。
  炸掉会场的人当然不是巴基,除非这几天和我同住一屋的那个人是我的幻觉。
  但凶手又会是谁呢?会是谁制造这场恐怖袭击,然后又千方百计栽赃给巴基?
  ——赫尔穆特·泽莫。
  这个名字几乎是立刻浮现在我心头,犹如徘徊游荡、从未离去的幽灵。他从来没有真的放过我们、放过巴基,不是吗?我知道这家伙想找我们麻烦,只是之前由于双拳难敌四手而落了下风。难道这次他是想借助这件事给巴基找麻烦吗?
  他究竟想干什么?
  然而眼下我心乱如麻,一时半会儿根本想不出合理的解释。我只知道,如果真是泽莫制造了这场恐怖袭击,这狗娘养的绝对不止这一步棋。他有控制冬日战士的手册,然而要是真想借此来控制巴基做什么事,泽莫就必须见到巴基。
  如果巴基被捕,肯定会被严密关押起来,也就意味着泽莫将要面对更多障碍。到那时候他还有什么戏唱?
  可如果巴基成功脱身,那和之前泽莫偷袭我们的情况又有什么不同?
  “嘿,看着点!”一个粗鲁的声音拉回了我的注意力,我这才发现自己竟然身在车来人往的大街上。一个穿着灰绿色棉袄的流浪汉瞪了我一眼。因为我刚才心不在焉往前走的时候踩到了他写在地上的粉笔字。
  我绕过地上流浪汉的粉笔字大作,依稀记起来我告诉小吉自己要去找彼得要一些干净的抹布,好把碰碰车上的新鲜呕吐物擦干净,当然我并没去找彼得。正相反,我半路拐了个弯,直接离开了公园。
  我记得这些事,但记忆很模糊,因为那只是在潜意识的操控下做出的反应,就像躲在后台悄悄运行的程序一样。我左右看了一眼,不算意外地发现,自己正往一个叫做「猫粮披萨」的廉价快餐店走去——那是我和巴基约定好的碰头地点。如果意外发生,我们就会在这里汇合,然后再想办法一起离开。
  这个时候,巴基应该还在家里,除非他偏偏挑这个时候外出买东西。我不知道他有没有从报纸或者电台上看到这个消息,我只能希望他注意到了并且赶紧行动。因为一旦涉及恐怖袭击,再加上遇难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而非流浪汉或者难民(很刺耳。我知道,但这是事实),有关部门的反应速度一定快得令人发指。他们不会仔细追查安放炸弹的究竟是不是巴基,也不会逆向追踪炸弹的来源,排除栽赃诬陷的可能性。他们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抓住「凶手」,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所以,一张模糊的照片足够了。更何况那人还是臭名昭著的九头蛇杀手。人们才不会管七十年前巴基巴恩斯是不是战争英雄,他们只会记得他是冬日战士,太平洋的水都洗不干净这个杀人犯手上的鲜血。谁来扔出第一块石头?
  我加快了脚步,仿佛这样就能扑灭心中猛烈燃烧的火似的。「猫粮披萨」不卖猫粮,他们的匹萨也不是猫粮口味的。不过这个地方位置不错,离我们住的地方不算太远,又方便甩掉追兵。最重要的是,这里属于未改造的老城区,没有那么多监控摄像头。而且最近附近正在施工,搞得好几条街都乌烟瘴气。
  巴基挑选这个地方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他认为这是我们最佳的逃亡路线的起点,而我同意他的看法。在赶到那里之前,我心中一直抱有某种不切实际的期望,觉得巴基有可能先我一步已经到了,正不耐烦地等着我。
  但当然没有,那条该死的巷子里空无一人。
  快餐店后的小巷子摆着一排木板箱,我在其中一个上面坐下来,心神不宁地开始等待。我不应该多想,但仍情不自禁地开始考虑各种令人不愉快的可能性结果。我也想到史蒂夫。
  他看到这个消息了吗?他又会怎么做?我想如果他够聪明,就应该袖手旁观。
  但我并不认为他会袖手旁观。
  这个想法让我的心脏跳动得更加猛烈,背后也渐渐渗出一层汗水。也许直到这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这事儿闹大发了。这不再是之前的小打小闹,而是动真格的。我和巴基不惜当缩头乌龟也要努力维持的平衡,就这样被轻而易举打破了(也许不算轻而易举。事后我们都认为,泽莫仅凭一人就成功炸掉维也纳会场。除了实力,也是因为他的运气好得令人发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