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两个女侍与一名男侍正站在不远处,以他们的角度并无法看到窗边发生的这个小插曲。
  产屋敷无惨的表情有些高深莫测。
  而沙理奈本来就不会看大人的脸色,更何况现在维持自己倔强的站姿就已经用尽了全力。她小脸憋得通红,还不忘对着系统兴高采烈地交流。
  【你看到了吗?父亲见到我很高兴哦!】
  系统:【呃,我觉得反派并不是高兴的意思。】
  沙理奈顿时不高兴了:【才不会呢,他见到我在笑呀。】
  系统沉默了。向一个三岁小孩解释“有时候人们笑起来并不是高兴的意思”这件事本来就很复杂。
  他只是告诫道:【请不要对反派抱有任何期待。】
  这时,屋内传来一阵谈话声,沙理奈顿时竖起了耳朵。她悄悄踮起脚尖,想要偷窥发生的事情。
  产屋敷无惨此时侧过了身,正背对着窗户,与里面的侍从说话。
  “今日是谁沏的茶?”
  男侍赶忙上前,弯腰低头道:“回若君大人,方才是仆煮的茶水。”
  “是吗?”产屋敷无惨用盖子轻轻拨冗着茶杯里的液体。
  在他长久的沉默之下,男侍的额头上已经有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扑通!”
  男仆跪下了:“若君大人,茶水可有什么不妥吗?”
  产屋敷无惨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手上原本漫不经心的动作停了下来。
  一直扒着窗沿,沙理奈很快就手麻了。她站在窗沿下,低头想要换个重心踩脚下的那块石头,忽而听到室内发出“砰”的一声,随后就是瓷器碎裂的响动。
  沙理奈被这一连串的声音吓了一跳。她再次趴上窗台冒头去看发生的事。
  这时候,产屋敷无惨支着下巴坐靠在他的位置,桌面上放着摊开着的一尘不染的书册。
  地面上瓷器碎了一地,洒着滚烫的茶水,冒着些许白气。
  男侍跪在地上,额头上淌着血,神色惶恐地趴倒在地:“若君大人,我错了……”
  “错在哪了?”无惨低咳了一声,慢条斯理地问。
  “我不该沏不合您心意的茶水。”男侍说道。他用手背挡着头上的伤,不敢让血滴到材质名贵的地毯上。
  无惨冷漠地扫了他一眼。
  他的性格一向阴晴不定,仆役很难猜测出他的心思,经常因为各种各样的小事受罚。在无惨病情严重的时候,这种情况尤其常见。
  “你下去吧。”产屋敷无惨厌烦地说,“地上的东西都收走。”
  男侍顿时如蒙大赦地收拾东西退了出去。
  旁边,另有女侍恭敬地低头奉上了一杯新的茶水。
  “都去门外候着吧。”产屋敷无惨说道,“屋里现在不需要服侍。”
  他并不喜欢院内留太多的仆从,也不准许他们抬头看他,在这个院里侍候的侍从都很有眼色。
  两个女侍轻手轻脚地飞速离开了,这间和室很快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而窗边,小小的不速之客仍在原处,方才的插曲没有影响到她半分。
  产屋敷无惨坐在原位,看向窗外:“是谁给你的勇气闯进来?”
  “父亲,”沙理奈努力试图抬起下巴探出头说话,“我很想你,所以就跑来见你啦。”
  她人小小一只,脸蛋偏瘦,便衬得那双长睫毛的眼睛很大,看人的时候总是会很真诚。
  无惨一时间没有言语。
  他身边没有任何人敢对他说不带敬语的话,也没有人会对他给予这样带着强烈感情的直接的语句。
  作为产屋敷家家主的男人对他表达的关心总是高高在上的,透着一种令无惨厌恶的虚伪——分明只是因为产屋敷家需要一个继承人才表现对他的重视。
  而他的同龄人来探望他的时候,脸上也总是带着令他作呕的怜悯。
  他们根本并不对他抱有关切,只是将无惨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试图对外表现出自身的仁慈善良罢了。
  小孩这样直来直去的表达一会让产屋敷无惨感觉到冒犯,但一会却又让他觉得有些新奇。
  他在如同一潭死水的生活之中,几乎从未感觉到这样的感情。无惨所感受到的正面的情绪,几乎都是从别人的恐惧和痛苦之中获得的。
  “父亲想不想见我呀?”沙理奈的眼神亮晶晶的。她看起来一身狼狈,脸蛋被热得红彤彤的,却表现得完全不知忧愁。
  “不。”无惨说。他微妙地想要看到对方这样毫无防备亲近他、信赖他的状态被打破。
  “哦。”沙理奈垂下眼,只在一个呼吸间她就又重新恢复了元气,“可我今天见到父亲很开心哦。”
  “既然看完了,就回去吧。”无惨冷淡了下来,“趁我现在的心情不算差。”
  “我可以多留一会吗?”沙理奈抿唇,仰头看着理应是她最亲近长辈的少年。
  无惨从俯视的角度,便能清楚地看着她眨巴着眼睛望着他的样子。
  他咳嗽了两声,低头呷了口茶水,说道:“总是这样凑上来,你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这样的问题让沙理奈感觉到了一点茫然。
  年轻的年长者低头凑近了她的脸,压迫感十足地注视着这个三岁小孩,目光里含着一种冰冷的审视。
  “钱财,华服,还是权势?亦或是,只想看我这的笑话。”
  沙理奈并没有因为对方的迫近而后退。她嗅到了从父亲身上传来的淡淡药材与茶水的味道,混杂着一点衣物的熏香。
  她睁大眼睛看着对方,脑袋一时间被懵住了。
  产屋敷无惨的表情一点点地显露出恶意,他伸出手来,轻易地掐住了小孩的脸蛋,将之按压出来两块凹陷。
  “唔……那些窝都不想要。”沙理奈的嘴巴被脸颊挤压得嘟了起来,她艰难地大声反驳。
  产屋敷无惨的手指松了点力气,但话语里依旧下了定论:“说谎。”
  这样坚决的话让沙理奈生气了。
  她努力挣扎出来,后退了两步,远远地瞪着他说道:“我才没有呢!好孩子从来不会说谎的。”
  她对父亲有着纯粹的憧憬与期盼,但并不会让自己拿出的真心随意被误解和践踏。
  “我想要的东西,”沙理奈说,她看着站在屋里的男人,声音一字一顿,内容像是带着千钧重量,“是想父亲喜爱我。”
  小小的一团站在那里,还没有窗沿高。她认认真真地朝上看去,想要得到对方的反馈。
  明明只是一个三岁孩子而已,产屋敷无惨在这一刻竟有些不愿意对上她的视线。
  他最终说道:“真是小孩子,才会想要这么浅薄的东西。”
  ——她在从他的身上追求一种他根本不会拥有的情感。
  “喜爱”?真是可笑。
  怎么会有人从一团充满怨恨与恶念的灵魂之中诉求爱呢?
  第5章 礼物:鬼王也会有珍宝吗
  在申时太阳西斜的时候,玲子打开了西北小院的大门,拎着食盒与一桶水进来。
  她环顾院落四周,便看到了正坐在廊下台阶上休息的小女孩。
  “玲子姐姐来啦!”沙理奈听到开门的声音,顿时从台阶上蹦起来迎接她。
  “嗯。”玲子说,她本来想将东西放下,却忽而弯腰仔细看了眼小孩,“小小姐,你的脸上怎么粘了这么多灰?”
  沙理奈愣了下,眼神开始四处乱飘:“我……我也不知道耶。”
  她摸摸自己的小肚子,生硬地转移话题:“玲子姐姐,我饿啦!”
  玲子没有注意到她的心虚,而是放下了食盒:“在外边石桌上吃饭吧,今天的天气很不错。”
  “嗯呐嗯呐!”沙理奈连连点头。她白天偷偷跑出去一大圈,此刻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啦。
  即使在被玲子帮助着擦拭着脸颊和双手,沙理奈的双眼依旧牢牢粘贴在旁边的食盒上。
  她爬上了院里的石凳,看着玲子将一样样食物摆在面前,虔诚地双手捧着筷子大声说道:“我要开动啦!”
  今天的菜色比昨日明显要丰盛些,是麦饭、盐烤香鱼和云母羹。
  玲子已与同她交好的下女们吃完了饭。她现在只是坐在对面,看着沙理奈进食。小小的院子里没有贵族尊卑,两人也从来都没有研习过这种繁文缛节,经常这样同坐在桌旁。
  “我今天同料理所的人大干了一场,”玲子绘声绘色地讲述,她对着这一小桌子菜,胳膊转得呼呼作响,就像是一个将军在挥斥方遒,“我赢了,这些都是战利品。”
  沙理奈一边吃,一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对方讲述那在料理所中抢夺食物“惊心动魄”的细节,时不时发出配合的惊呼声。
  “玲子好厉害!”她鼓起掌来赞扬道。
  玲子分外受用地接受了这些赞美。
  用餐之后,玲子便将餐盒都收起来带走。
  沙理奈坐在廊下的上层台阶上目送她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