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虚的神色一下子凝固了,眼底血色流转,浓稠暗涌,心跳仿佛不受控制地停止一般。他轻柔地将她抱到腿上,揽入怀中,用最为和缓的声音对捂着眼睛的小小一团做出妥协:“也罢,三日已然足够。”
  十七肩头一滞,虚接着问道:“你想吃什么?”
  十七兴奋地抬起头,眼角干干的,眼圈也没有红,被养得稍显圆润的脸上笑逐颜开,菜名好似被默念了千百次一般脱口而出:“青花椒鱼片!”
  她是假哭。
  阴寒的风自山谷呼啸而上,灌入山巅的庭院内,灌入被沉默凝固了时间的和室中。十七面上心底的喜悦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不曾来过一样,她皱眉疑惑不解,还有一丝惶然无措。伪装和表演是生物的本能,她无师自通地装过那么多次可怜,装过那么多次生气,装过那么多次懵懂无知,他都没有生气,可为什么第一次装哭便有如此不同寻常的反应?
  ——他的心情,已经达到“可怕”的程度。
  “你也如人类一般,善于欺骗。”虚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扭曲挣扎,裂出幽渊深不见底的缝隙,卡住腰固定住她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仿佛已经嵌入血肉,融为一体:“不如说,你就是善于欺骗的人类。自己立下的约定,转瞬便能抛掷脑后,丝毫不去遵守,破除得干干净净。”
  “因为你没有永劫的痛苦,所以不必考虑失去的空虚。”
  “因为你有死亡做出终结,所以不必承担背诺的后果。”
  “约定的枷锁,不过是对我一人的谎言,套在我们的咽喉之上,杀不死我,却可以杀死你让你逃脱。让我被套住脖子枯等绝望,如同一头愚蠢的家畜。”
  “所以我将丢弃它,就像你丢弃生命一样轻易。”
  “何况,那个约定不过是和另一个‘我’擅自的许诺。”
  最后,他轻轻说道:“……那时你问我,要不要把你变得一样,我决定重新考虑。”
  ……
  假哭的任务很圆满,无论是真正骗到人的“哭”还是被主动暴露的“假”,但小十七已经假哭变真哭,正在货真价实地抽噎。浓重的阴郁之气并没有从虚眼中减退,气氛一直如寒霜般沉凝。
  十七额上冷汗直流,已经感受不到腰侧的存在,看了沉默不语的虚一眼,伸手覆上腰间铁箍一般抓握的手背,力气便缓缓地撤走了。她站起来收拾碗筷,脑海里回荡着他方才的话语。
  忽然她抬头,直视虚蛰伏于黑暗中危险无比的眼睛,问道:“你说的背诺者,是我吗?”
  虚露出一个难以形容的微笑,眼窝投下深沉暗影,俊美的脸显得病态,甚至达到扭曲的程度,他用低沉苍老不符合面容的声音反问道:“除了你,还有谁?”
  可她没有丝毫记忆。
  “虚,你是因为我假哭而生气吗?”
  一个几岁的孩童质问流转千年的存在,本应是一副绝不存在的画面。虚闭眼,他并不是因为假哭而生气,他是因为被假哭欺骗而愤怒,那一下牵引出陈年旧伤,与未及修复的绝望。
  “你可以忘记过去的一切,可以欺骗所有的人类,可以继续拙劣的演技。”虚缓缓说道,仿佛一个垂垂老者交代病中遗言,又如同一只噬人恶鬼垂涎血腥美味:“但你,要将心剖开与我,表里如一。”
  【作者有话要说】
  意思是允许假装不容许欺骗,病娇虚定一条看不出的界限,就像让人分清用了发胶和没用发胶头发的界限一样。
  微修。
  ps:下楼看见一只黑鸦,这一定是来自虚的赐福!
  第六十七章
  十七站在一片广袤的原野之上, 远方群山错落,黛青的山色一直绵延到天边,但她心中隐隐察觉, 那些只是山峦的虚影,而不是真实的存在。
  原野之上绿草如烟,细长柔韧的草叶丛丛聚集, 模糊了从大地向天空伸展的那条分明的界线。山花烂漫, 点缀绿野之中, 鼻尖仿佛能闻到极淡的、野性青涩的气息。
  一阵轻风拂过, 野草柔韧的茎秆低伏而下,波浪从脚边似水纹一样传递至视野消失的地方。仿佛按下了一个开启键,十七忽然动了, 她从微微起伏的地形中的一个缓坡上飞奔而下, 长发与衣裙在风中舞动,脚边漫过小腿的野草沙沙作响,如调试一支随性的曲调。
  她奔跑于高地、奔跑于沟渠、奔跑于无边无际的世界,放纵、自在、也孤独, 所有世俗都被甩在身后,一切规则都不必遵守, 那些加诸于生命的束缚, 都被风声带走。
  她是如此心绪起伏, 仿佛完成了一个求而不得的心愿——
  可否记得飞翔的感受?
  可否记得修士最本真的模样?
  心底的声音是如此强烈, 如此不容忽视, 以至于后知后觉地才开始打量自己的模样。
  古朴飘逸的衣裙、及腰的长发, 好像哪里不对, 但似乎又并没有违和。她似乎忘记了很多东西, 可此刻她已经连思考“我是谁”这种问题都不会去想。
  她在原野中徒步跋涉了七日, 没有夜晚的七日。没有喝水、没有进食,却不觉饥渴与劳累。
  第一日,在狂奔之中度过,她感到无比的轻松与自在,世界被丢在身后,一切世俗与规则都无法追赶上她。
  第二日,继续在狂奔中行进,在急速后退的景物中,她开始留意这无边旷野、绿草远山模糊的轮廓,与灰云金光交织流动的无尽天幕。
  第三日,时而狂奔时而缓步慢行,她能看清每一株绿草野花的模样,却似乎都是一种模样。她的心中升起淡淡的迷惘,忽然一个念头略过脑海,她究竟……要去哪里呢?
  第四日,只有自己一人的世界里,她感到了寂寞。天空的灰云渐渐弥散褪色,金光黯淡模糊——它们悄无声息地混合成了一种迷雾般的颜色。
  第五日,明明体力没有丝毫消耗,可疲惫自骨缝滋生,一种渴望从胸腔爬出。混沌无尽的天幕下,一切触手可得,一切都不能激起心头丝毫涟漪。
  第六日,如烟云一般的绿草干枯衰颓,地面一片寒风萧瑟,远山褪去了颜色,隐约可见山顶枯树沉默耸立,光秃的枝干杂乱交错指向天空,如同包裹着一场忍耐的控诉。心底阵阵隐痛,她开始回想究竟忘记了什么。
  第七日,旷野无人。
  直到第七日的末尾,她一直停在原处,已经难以挪动分毫,如同一个迷失在天地间的旅人,无家可归、无处可去。不必抬手、不必动脚,因为走到哪里都是一般模样,走到哪里都没有任何能离开原地飞走的东西——没有人与动物的世界。
  一个人的世界。
  孤独的自在享尽之后,只余下孤独的痛苦。一开始带来畅意的东西,也能变得难以忍耐。
  她的内脏扭成一团,诉说着饥饿与干渴。心脏收缩成一团,因为其中空空如也,渴求一种东西、一个存在能够填满。
  鲜红与黑夜——那是世界缺失的色彩。
  金光和绿草——那是重需找回的春色。
  究竟在寻找什么?
  又有什么能够永存?
  天空之上忽然裂开一道缝隙,是一弯新月的弧度,打破迷蒙的天幕。那道缝隙逐渐分离扩展,如同一个人缓缓睁开眼睛,霎时血色如鎏金一般覆满天幕,苍穹之下,枯木逢春,荒草疯长。
  那是红日吗?不,那本来就是一只眼睛,一只——血色的眼瞳。
  虚。
  有一个声音告诉她。蓦然,她已知晓了太阳的名字。
  她缓缓向天际的红日走去,世界不再平缓如初,不再能够一眼看见平乏无聊的界限。远山不再是虚影,旷野渐有高树密林,进入其中,忽见广厦华宇。
  一脚踏入,脚踩厚重木廊,耳畔响起凌乱嘈杂的脚步声,想象应是一场慌不择路的奔逃。忽然火光四起,烈炎之中,人群惊声尖叫,大声咒骂,哀声悲泣。
  她能看见火光,可火焰只剩下如光影一般的留存,扩散、却不灼烧;能听见混杂在嘈杂之中每一个人粗重的呼吸,能想象无数惊惶无措的面孔,可眼中映出的只有空空如也的回廊。
  不知不觉间,她于一片树影之下停驻了脚步,伸手掀开树下的浮土,一只深深埋藏的、破碎的竹蜻蜓呈现眼前。
  这是一件孩童的常见的玩具。
  没有见过,却很熟悉,一阵悲伤从内心裂开的口子里涌了出来——那是由无处诉说的郁结堆积起的砂砾,坚硬而脆弱。
  另一个回廊庭院,檐下一册古卷、一柄剑。
  仿佛应该有一个人手执经书,笑人多欲偏作无欲——不争,何存?摸着她的头,细心解释经卷典籍的道理,或是教她拆解对手的招式。他时常在她的族中讲经,造福一众如她般初入门的幼苗,而即使是族内修为最高的金丹期,也能从中受益。不过私下里与她讲解时,他会格外详尽温和。
  还应有一人偏不喜族规森严,想做的事从没有人能阻止,那样无拘无束的姿态却是一众小孩崇拜的楷模。她总是容不得别人欺负她,一次族内弟子比斗她被下了黑手压断了腿,第二天那个欺负她的堂弟就鼻青脸肿得连他妈都不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