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我害怕麻木,追求痛苦,最终丢失了所有让自己快乐的能力。
  唯有死亡——如此盛大的终结与开端,才能给我慰藉。
  逃离生活的每一步,偏激残忍且愚蠢的每一步,我都走得很开心,哪怕结局不如意,还是请你祝福我。
  算了。我不要祝福了,我要高楼崩塌,我要来自地底的邪教徒将秘法宣扬。
  她一跃而下。
  坠落中,凌之辞认出了她——顾安!
  第9章 空洞之人
  凌之辞猝然睁眼。
  雨越来越大,水幕模糊灯光,凌之辞脑子也糊。
  为什么会梦到顾安,她明明只是一个人类?难道华高的事跟她有关系?
  “老巫……大佬。”凌之辞喊人,“你信不信我?”
  巫随驱车停于路边:“你梦到什么了?”
  “华高的一个学生。我直觉,她才是问题的关键。”
  “去华高找她。”巫随打方向盘,往反方向驶去。
  他为什么信任我?凌之辞虽疑惑,但不免感动。
  两人顺利进入华高,这个时候,晚修还在上。
  “怎么找她呢?”凌之辞苦恼。
  “她有什么特征?”巫随问。
  “叫顾安,年级第一,短发……梦里她是长发……”凌之辞犹疑,“连衣白裙,在学校应该穿校服。”
  巫随闭眼:“操场动乱后,她回了b栋四楼,靠楼梯第一间教室。”
  凌之辞不可思议:“大佬大佬,你怎么做到的,我也想要。”
  “针叶。”巫随答,“你还没这个条件,慢慢来吧。”
  难怪他先前在校园内四处散针叶。
  b栋是教学楼,被细密的铁丝网笼着,出入口有机器人把守电子锁。
  这不像学校的管理方式。
  凌之辞最不怕的就是机器,轻松带巫随上楼。
  这里的学生都憔悴,显老气,但还是分辨得出:他们年幼,不成熟。
  一路过来,学生埋首刷题,对一切恍若未闻,凌之辞甚至冲进一间教室朝学生招呼,却被视作空气。
  不正常!
  巫随跟进,发现他们刷的是同一本练习——rz教辅。
  “这些学生……直接去四楼,找找顾安吧。”凌之辞说。
  转过三楼阶梯,接近四楼时,凌之辞竟听到了窃窃私语。
  透过门缝观察,能看到学习的不少,愁眉苦脸、抓耳挠腮、频频叹气——是真正学习的样子;还有走神的、坐的板板正正睡觉的、欲睡不睡头一点一点比拜神还勤勉的;交头接耳的也有。
  凌之辞与巫随交换了一个眼神。
  学生们突然喧哗一阵,继而只剩沙沙笔声。
  凌之辞往巫随身后躲,目不转睛地看里面情况。
  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灵异气息。”巫随说。
  那是什么导致了这一切?疑惑间,凌之辞听到了某种咔咔转动声——是监控!
  讲台上方,装了一台监控。
  “监控转走了。”学生兴奋报喜。
  “老师怎么总视监我们班。”有人抱怨。
  “因为我们成绩最差啊。真不知道其它班怎么学的,进步那么快。”
  “我们才是培优班,本来平均分能甩其它班好几条街,他们怎么可能一下子甩我们一大截?”
  “就是就是,他们肯定作弊了,真恶心!”
  “作弊又怎样?第一不还是我们班长的?呵!”
  ……
  酸溜溜的声音此起彼伏。
  他们没受rz教辅影响?他们明明在做rz教辅。
  凌之辞心中产生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是因为顾安。
  顾安人呢?
  有学生阴阳怪气地回答了。“我们顾大班长可是李老师的得意门生,一天到晚不在教室,谁知道在哪儿开小灶呢?”
  一个学生,不在教室,能去哪儿?何况学校出入有机器看守,她恐怕连教学楼都出不去。
  巫随:“顶楼。”
  顶楼风大,参差的围墙上是安全护栏,有一人坐于栏杆之上。
  顾安单纯地“坐”。她没有任何好奇,没有任何期待,只是睁着一双眼冷漠地看。
  看也只是单纯地“看”,眼睛空洞但瞳孔没有失神,眼中倒映出所见画面,像一面镜子,看什么就是什么,什么都走不进她心里。
  她与所有学生都不一样,没有沉沉的死气,没有雄雄的斗志,没有浓浓的焦灼,她身上没有很强烈的情绪,只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忧郁,始终闭唇一言不发。
  裂开的伤,染血的校服,滴水的短发,她都浑不在意。
  凌之辞不禁回想起梦中:她奋然跃下高楼,无怨无悔,难得轻松。凌之辞从这种淡然中洞悉了她的痛苦。
  巫随扬鞭,顾安被扯离危险地带。
  她看来人,眼神在两人中逡巡,确定巫随才是领头人。她忽略凌之辞,对巫随说:“我知道会有所谓的‘寂陌人’来找我,我不认为自己有罪。”
  “你做了什么?”凌之辞好奇插话。
  顾安答:“我诱骗学生自杀。”
  电闪雷鸣,寒光映照上一张又冷又静的脸,顾安如此坦然,坦然得可怕。
  “你们来杀我吗?我想自己选择死亡方式。”
  凌之辞知道:“你要跳楼。”
  顾安眼神移向凌之辞:“对。下坠的过程,无限趋近于飞翔吧,我想要自由,我要做鬼。”
  凌之辞震惊:鬼发了疯地想往人靠拢,人却想做鬼?
  巫随:“鬼不是你想要便能成为的。你生平经历了什么?你知道自己真正的执念吗?它未必能支撑你成鬼。”
  凌之辞讶异看巫随。老巫公放走吃人大老鼠,对始作俑者只是口头教育。如今碰上个自称诱骗学生自杀的,竟然平心静气地为她考虑。
  可是老巫公明明是在乎学生的。不然为什么来调查这件事?为什么要派人去其它学校。
  最重要的是,为了净化之力的气息,他明明可以直接吃了我、杀了我,却选择交换的方式,一直温柔又耐心。
  他对任何一方都宽容。
  凌之辞被一场春梦糊了心,选择性遗忘巫随的凶戾。
  凌之辞想:难道是因为他善良?不然还能因为什么?傻吗?
  顾安明显怔愣:“真正的执念?”
  她缓缓开口:“我的故事或许从2333年就是注定的……”
  基因编辑打开了代孕豁口,人口买卖一度披上合法的外衣,直至2333年,该技术被禁止,不法勾当重回黑暗。
  然而罪恶太尖锐,一个小小的豁口,足够它摧毁无数人。
  在律法正式颁布前,它愤怒、它反扑,变本加厉,那一年,是最多妙龄女子消失的一年。
  顾安慢条斯理,将背景道来,不像回顾过往,倒像在说故事。
  “我的母亲是其一。算来,那时的她年仅十八,刚刚成年。”
  凌之辞身体紧绷,郑重道歉:“抱歉,我……这种事,没有谁会预见,基因编辑的本意,不是为罪恶提供避风港……对不起。”
  如今已是激契历2374年,网上资料显示凌之辞十九岁,2333他甚至没有出生,再之前的事跟他能有什么关系?巫随侧头,眼神下垂,看凌之辞。
  顾安自顾自地说:“她生下我后,不过三年就过世了。我血缘上的父亲认我,也轻践我。”
  对于正常男人而言,获得孩子的代价很低,顾安是太容易被替代的资源。
  有人以传宗接代为金规玉律,可只要数量足够多,血缘根本不算是什么稀罕的东西。
  没有了母亲,父亲终于也不是父亲,那个男人丢弃了自己的孩子。
  “是舅舅舅妈好心,我才没曝尸荒野。可是后来他们也有了自己的孩子,他们的生活也捉襟见肘。就算这样他们都没有放弃我,他们要我好好学习逆天改命。”
  “所以我压抑自己所有情绪只专注学习,可我实在没有天分,我支撑不住了。”
  “在这里,无时无刻不被管控,连洗澡穿衣的自由都没有。在这种环境中变得优秀,这个过程,你们可以将其称之为教育。而我认为:那是背叛。”
  “我背叛了自己。自由被剥夺,淡淡的、压抑的、无法挣脱的,连心上都建造起囚笼。我不喜欢这样,却要逼自己这样活,日复一日,太痛苦了。”
  “如果就此死去化鬼就好了。可是还有一事,我还没找到方法,我还不能死。”顾安轻叹,表情平静得不正常。
  “你做不了鬼。”巫随说,“你没有真正的执念,只是在怨恨。恨你的出身、恨你的家庭、恨你的学校;恨你生性清高、恨你无能为力……你恨得太多太分散太矛盾,没有一样可以支撑你成鬼。所谓的自由,不过是你为了逃避这些强行抓住的理由,很虚浮,很幼稚。”
  巫随对顾安摇头:“如果你执念够深,早人身入魔了。活着无法入魔,死了同样难以做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