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甄恪一脸沉重地走了过来。他探了探甄三娘的鼻息,最终沉痛地闭上眼睛。
  “三娘她……死了……”
  话甫落,舒舍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不!娘亲不能死!她不能死,娘,不要丢下舍舍,不要……舍舍不要一个人……娘!——”
  他紧紧抱着甄三娘的胳膊,哭得肝肠寸断。可无论他如何哭叫,甄三娘也给不出任何反应。
  一旁的村民不禁劝道:“人死不能复生,舒舍啊,你、你节哀顺变吧……”
  听见这话,舒舍立刻扭头瞪了过去:“是你们害死我娘亲的!是你们联手杀了她!”
  他恶狠狠地瞪着四周包围的村民,目光恨得像是要从他们身上剜下肉来!
  “凶手,你们都是杀人凶手!你们要给我娘偿命!”舒舍愤怒大叫。
  众村民哪里肯认下这个罪名,纷纷否认道:“喂,你娘的死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刚才打死你娘的那一棍,是叶云打的,我们可什么都没做!”
  “就是,众人停手之时,你娘还喘着气儿呢,怎么就是我们害死她了?你个死瘟神,岂能颠倒黑白?”
  “诶,等会儿。舒舍可是瘟神呢!他害死那么多人,保不齐甄三娘就是被他克死的!”
  “对啊!”有人一拍大腿,道:“这小瘟神还敢血口喷人!你娘明明是被你自己害死的,就像你害死小叶子、唐二,还有你爹一样!”
  此番言论引来众人的纷纷附和:“我呸,瘟神就是瘟神,害起人命来,竟然连亲爹、亲娘都不放过!”
  “畜生,当真是畜生啊!唉,可惜了舒越和甄三娘,明明他们是那么良善,偏偏生出这么个不孝子来,家门不幸啊……”
  “谁说不是呢,唉……”
  ……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轻轻松松地将自己撇了个干净,理直气壮得仿佛他们当真一点错处都没有。
  舒舍先是震惊,接着是愤怒。他仇恨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他听着他们惋惜的话语,看着这些人伪善的面孔、故作同情的作态,胸腔中涌现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
  这就是爹和娘亲当做亲人的村民,这就是他信任的叔叔伯伯。
  呵,禽兽不如!全都禽兽不如!
  舒舍握紧了拳头。他的手指陷入染血的泥土里,这使得他的掌心也沾上鲜血。
  他低头看着娘亲苍白的脸,心头的恨与怒像是燎原的烈火,将他胸膛都燃烧起来……
  与此同时,叶云低头看着舒舍痛苦难过的模样,心里越发觉得畅快。他轻声一笑,说道:
  “诸位所言皆是句句在理。这小瘟神害人害己,此等祸害,我们岂能容他存活于世?必然要将他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叶云转过身,含笑的眼睛看着众人:“大家伙儿说,是不是啊?”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没有说话。
  叶云也不管其他人是怎么想的,径直拿上棍子,一步步向舒舍走了过去:“舒舍,明年的今日就是你的忌日。你,一路好走吧!”
  说着,他毫不客气地扬起了棍子!
  可就在木棍狠狠挥下的瞬间,舒舍低声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场一片寂静,唯有他的笑声回荡四野。他笑得诡异,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听得众人脊背发凉。
  “就因为小叶子死了,你就杀了我娘……叶叔叔,你心好狠啊……”舒舍抬起头,稚嫩的脸上是滔天的恨意。
  他的眼里充满了红血丝,红得好像要流出血来。不仅要流血,眼珠子也快掉出来。
  “小叶子他们死了,关我什么事?就算跟我有关系,他们也是活该!”
  “采蘑菇那天,我说过了,松树林里都是散不去的云雾,会迷路,很危险。可他们不听,非要往里闯,去找什么见鬼的灵芝!”
  “那天,林子里的雾气那么大啊,连路都看不清。偏偏他们不当一回事,还嘲笑我!”
  “他们落得这样的下场,能怪谁呢?只能怪他们自己!是他们自寻死路,跟我、跟别人都没有丝毫关系!都是他们活该,自找的!”
  听见这话,叶云瞠目欲裂:“舒舍!死到临头你还敢口出狂言!信不信我——”
  “我还有什么不敢的!”舒舍怒吼道:“爹和娘死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我还有什么不敢的!”
  “对,你们说的都对!我就是瘟神,天底下最狠毒的瘟神!”
  “你们害得我一无所有,我就要你们为我娘亲陪葬!我要你们陪葬啊!——”
  舒舍大叫着。他的胸腔剧烈震动,声音几乎穿透云霄。霎时,只见天地间风云变色。狂风乍起,大片大片的阴云汇聚在天空之上!
  见此情景,叶云不禁心头一震,下意识后退一步。
  后退的刹那,他又惊骇地发现,自己的气势竟然被舒舍这个小孩儿给压了下去,顿时怒上心头:
  “狂妄!”他冷哼道:“你既然这么舍不得舒越和甄三娘,那就尽早下去陪他们吧!死来!——”
  一声“受死”,高空风雷大作!
  挥舞的棍棒来势汹汹,围观的众人不忍卒看,纷纷避开了视线。
  然而就在这时,高空上传来“轰隆”一声巨响,闪电凌空劈下!下一刻,叶云发出凄厉的叫喊:
  “啊!——”
  众人顿时一惊——怎么回事,挨打的是舒舍,尖叫痛呼的人怎么成了叶云呢?——他们即刻扭头看去。
  只见叶云捂着肩膀倒在地上。他表情痛苦,大张着嘴嘶吼着。他右肩的位置涌出血来。汩汩鲜血流淌而出,形成一道血柱。
  那是他右侧胳膊的位置,然而此刻,他的胳膊却是不翼而飞。
  与此同时,舒舍却从叶云身后走了出来。他手里拖拽着一样东西,一步一个脚印地来到众人面前。
  “滴答……滴答……滴答……”
  下雨了。
  雨水混合着血液混入泥地里,空气中萦绕着一股血腥味。
  “滴答、滴答……”
  随着舒舍缓步走近,众人大惊失色!
  “瘟、瘟神扯断了叶云的胳膊!他扯断了叶云的胳膊!”有人大声叫起来:“快、快跑啊,瘟神要杀人了!快跑啊!——”
  “啊!——快跑!——”
  “救、救命啊!报官,快报官啊!——”
  村民惊慌失措。他们尖叫着,呼喊着,在雨幕中张皇失措、夺路而逃!
  因为慌乱与恐惧,他们全都变成了无头苍蝇,在泥地中撒腿狂奔,完全没有了方才喊打喊杀的气势。
  舒舍看着他们狼狈的模样,随手把叶云的胳膊丢在地上。
  他冷眼打量着害死娘亲的杀人凶手们,心中怒火愈加强烈——该死的刽子手们,我一个都不会放过的!
  雨下得更大了。
  暴雨倾盆,整个村庄都笼罩在雨幕当中。伴随着逐渐变大的雨势,肆虐于四野的风也更加寒冷了。
  细小的雪粒随着雨水席卷而来,颗颗粒粒扑打在人的脸上。冰冷的雨水渗入肌肤。很快,比雪粒更加冰寒的鹅毛大雪也降临了。
  大雪来带的寒冻之气很快就将这片土地全境覆盖。原本绿意盎然的村落,顷刻间成了极北之地的雪原。
  雪原所在之地唯有无尽的荒芜。寒风瑟瑟,万物不再复苏,生灵寂灭。
  而在这片皑皑雪地里,只剩下一名孩童跪坐在此。
  他轻轻地扫去甄三娘脸上的雪花,低声说:“娘亲再忍一忍,很快就不冷了,很快……”
  他像婴孩一样蜷缩着靠在甄三娘的怀中,试图将自己的体温传递到娘亲的身上。
  “他们都死了,娘亲。全都死了。以后,娘亲不用再怕他们了,他们再也伤害不了娘亲了……”
  他维持着这样的姿势倚靠了很久,直到身后响起一阵“簌簌”的踩雪声。
  舒舍猛地回头,只见数日不见的玩伴笑吟吟地站在他身后:
  “怎么了,不继续和你母亲告别吗?没关系,你接着说,我在旁边等你。”
  舒舍猛地站起来,一双血红的眼死死地盯着他:“唐二!”
  “唐二”仍是笑嘻嘻的,只一味地看着舒舍,却不回答他的话。
  瞧见对方不曾更改的笑容,舒舍忽而惊觉:“不、你不是唐二!你是谁!”
  他认识的唐二,跟眼前这个人一点都不像!唐二脾气大,最难伺候,才不会像现在这样笑眯眯地跟人说话!
  而且从松树林回来之后,唐二就一口咬定是他害死了小叶子和唐一,又怎么会对他和颜悦色?
  所以这个唐二一定是假的,一定是!
  “你到底是谁!”舒舍厉声质问。
  回应他的是更加愉悦的笑声:“怎么,换了张脸,你就认不得我了?还说拿我当朋友呢,看来也不过如此。”
  “唐二”轻哼了声,神态中带着几分熟悉的傲慢。
  “你、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