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他坐起身,伸了个懒腰,耸耸耳朵,发现树干上还躺着两个圆滚滚的大包袱,摸起来沉甸甸的。都是他之前打理好的行李。
  头还有点痛,想来是昨天喝多了。想起昨晚,他就想起虞江临,想起来还没和虞江临道别,想起来还没给虞江临吹笛子……怎么什么都没做。
  戚缘忧伤地在树干上消沉了好一会儿,才背起包袱,慢吞吞爬下树。这里已经不是浮海了,看起来是外头不知哪里的树林。估计是昨晚酒醉时,被谁连带包袱丢了出来。
  真是一个凄凉的开局啊。猫顾影自怜地想。
  不过戚缘并未一直消沉下去。他小小的身子背着大大的包袱,开始找起路来。他知道他没有浪费时间的理由。他要快快地修炼,快快地成仙,然后在这条路的尽头,会有虞江临在等待。
  那就是他旅途的终点,是他的家。
  猫哼着没能吹给那人听的小曲上路了——未曾想过这一别便是整整两百年。
  第62章 恍惚
  孩子蹲在河边,河水映出一张白净的脸,他睁大眼睛看了又看,满意极了。正巧一条细细的墨色小鱼从上游来了,途径他的“脸”,他看着那鱼愣神,不知想到什么,回过神来时鱼已经游走。
  孩子这会儿再看水里自己的脸,又觉得没那么满意了。总觉得眼睛可以再大一点,头发需要再长一点么?脸是不是太胖了……
  其实孩子气质很是冷酷,哪个大人见了都会调侃着说:好一个板着脸的冰娃娃呀。人们总喜欢逗这种小小年纪便面无表情装酷的小人儿。
  他这样脾气的孩子,原不该臭美的。可今天是个例外。
  孩子就这样从早晨坐到了黄昏,坐到树头乌鸦鄙夷地发出嘎嘎的怪叫,把他弄得更是心烦。
  “乌鸦,你叫什么?”孩子冷漠问,眼睛没离开河水。他正琢磨究竟是单眼皮好看,还是双眼皮更佳。
  “嘎嘎,我笑你近乡情怯。”乌鸦摇头晃脑道。
  “呵。”
  “嘎,我又没说错。我不仅知道你是‘近乡情怯’,我还知道你呀,是终于要去见你的‘心上人’。”
  “……你知道什么是心上人么?”
  “就是你这么些年一直心心念念的人。嘎,你上次说你离开你的心上人多久了,三年,还是五年?”这只刚成精的乌鸦,对时间还很没有概念。
  孩子没第一时间回答,他拨了拨耳畔的发丝,才淡淡道:“差不多吧。”
  “嘎,那可真是很长的时间了。你一定要快些回去,你的心上人一定很想你。”
  “嗯,我今晚就走。”孩子轻声说,不知说给谁听。
  乌鸦歪着脑袋望着小小的人,它用不太聪明的脑瓜子想了又想,再度嘎嘎怪叫:“小缘,你的名字是小缘,这回我没有说错吧!小缘,你为什么不变成大人?我看那些人都是变成了大人,才会去见心上人。像你这样的小人是不是会被嫌弃?”
  “……他没见过我少年体的样子,我要留给他看。要是他喜欢,我就按照这个模样继续长大……要是他不喜欢……”
  戚缘顿了顿:“他会喜欢我的……”
  当太阳彻底落山,戚缘便上路了。到头来容貌还是并未修改,他很快就要用这全新的面貌去见虞江临。
  临行前,他回望这片山林,指尖金光闪烁,线流向山上飞。夜色下,整座山都隐隐披着淡金的薄雾。静止如画的山头活了过来,当中万千生灵正受点化,一夜启智,栖鸟,游鱼,群花,古树,懵懂而虔诚地望着雪白的“仙”。
  他早已悟道功成,以肉/身灵体滋养了此地数年,如今再散出千种机缘,百般灵运。还完最后这片山林的因果,他这一路修仙上来,便不欠什么了。
  从浮世取之一缘,便要还因果于世。由此河水源源不绝,生生不息。这是那人曾教给他的。修行至今,便铭记至今,绝不违背。
  缘。他忽然想起那人那日为他取名的场景,明明已经过去这么些年,却仍历历在目。似乎联想起某些开心的事,少年牵起嘴角。
  他将以最干净的一面,去见他的心上人。
  戚缘离开了山,刚迈出几步,却又停下,凝神像在思考着什么。他低下头来,望向身后,一簇开得正盛的“白尾莲”立在那里。
  一条,两条,三条……整整八条尾巴,不多不少,是与那人约定的八条。少年满意地数了一遍又一遍,确信他此刻真是一名响当当的八尾了,才小心将尾巴收起。
  他花了两百年时间修成半仙,他过去两百年的生命就是为了这一件事而存在……虞江临将在前头等着他,给予他两百年间心心念念的奖励。
  他要回家了。
  。
  戚缘从怀里掏出个布袋。布袋是两百年前的,算是保存得相当好了,里头哐当哐当存着些东西。对一只八尾的半仙而言,这些东西如今自是无用,但半仙没有将它们丢弃。
  一枚坏的铃铛,几册翻旧的书,一支连塞子都不知作何去向的空药瓶,一朵不知用什么法子炼制的簪花……各种杂物零零碎碎堆在里头。
  八尾的半仙思考片刻,最终还是先选择了那枚铃铛。他动用起法力,索引因果,很快便瞬移至铃铛的主人那里。
  这里是客栈。一名橘色长发的男人正坐在不显眼的角落,独自喝着小酒。除了酒便是一盘花生。
  戚缘站定在桌边,没做声,就那么静静看着男人,旁人看来显得很是冷酷——如果不是他的鼻子还没桌子高的话。
  “啧,小孩一边玩去。”男人歪着脖子低头喝酒,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看都没看桌旁人一眼。
  “帮我带路。”孩子说。
  “喏,去买糖吃。”男人将一枚钱摆到桌边,恐怕当是讨饭来的了。
  “……”
  戚缘面上没什么表情,只默默将那铃铛拿出来,摆到那钱旁边,随后斜着眼睛继续看着男人。
  把酒碟放下,一身酒气的男人明显不耐烦,刚要再说些什么,余光瞥见那枚老旧的铃铛,却是定在原地。
  “这是……我的铃铛?”男人脱口而出,刚才那故意表现出的颓废样子也不见了。
  “嗯。”戚缘未多说什么,只再重复一遍,“带路,我要回去。”
  男人没理会他的要求,只拿起破铃铛,满脸兴味瞧了又瞧:“这样的铃铛,我早年送过些朋友……前辈,恕晚辈健忘,当真不知您这是何意了。”
  他嘻嘻哈哈笑着,脑子却转得飞快。这只白猫起码得有六尾以上了。是来寻仇?还是别的什么?棠梨那边的么?
  “……谢金。”
  “嗯?您认识我?”
  眨眼间,一身白的小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白猫团子端坐在桌上,漫不经心晃了晃尾尖。
  “我是戚缘。我现在要回浮海了,你知道如今怎么进去么?”
  “戚缘……是谁?”谢金迷茫反问。
  。
  戚缘凭空出现在一口枯井外面。他浑身上下仍是干干净净,只是手上拿着个破布袋子,那袋子相较一开始,空了许多。
  孩子呆呆站在路上,眼睛直直盯着井,要是有路人经过,必定觉得这画面诡异极了。
  呆站了好一会儿,似乎做足了心理准备,他甚至没有“敲门”,便直接朝着那黑布隆冬的井里低声道:“秦筝,还记得我么?”
  井中并未传来回音。这是自然的,一口井怎么会说话呢?戚缘只是执着地站在原地,没有走开。他仿佛知道井中必定有人。
  接着便下起了一场雨。雨打湿了孩子的头发与衣裳,但孩子仍未离去,也没有找寻避雨的地儿,明明前头就有山洞。
  对八尾的半仙而言,这雨只消一个念头便个停下,可八尾的猫似乎忘了。又或许他的心思已不在此地。他直直盯着井瞧,却是瞧着脑海里心心念念的某个身影,身外的大雨与他无关。
  等雨渐渐停了,天气转晴,过了不知多久,井里面才幽幽响起:“您是……?”
  “你也不记得虞江临了,对么?”戚缘仿佛猜到了这个答案。
  “……我知道,是那条黑龙的名字。”
  戚缘原本黯淡的目光一亮。
  “那条黑龙在两百年前出现,平定乱世,后来便再未出现。你问这个做什么……你又是什么人?”井中的声音充满警惕。
  “……”
  戚缘一直悄悄紧握的手指松开了。他把一只空了的药瓶放在井边,打算就这么离开,招呼也不打。可他却不知道要往哪里走了。当初在浮海里他认识且还活着的人,都已寻了个遍,却没一人记得虞江临,更没人认识他。
  好像他埋头修炼了两百年,一出来世界就变了个样。
  他甚至怀疑起莫非眼前之景皆是虚幻,他还困在七重境中,未得破障,一切都是心魔?他若有心魔,那确实该和虞江临有关,只能和虞江临有关……
  就在孩子的身影即将完全消失之际,井边某样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令他眯起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