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也许是刻意控制,程枥阳的精神壁垒不像以往那样,对封莳泽的精神触丝产生自然而亲昵的共鸣与吸引,反而透着无声的排斥与屏障——仿佛有一层无形的隔膜,横亘在两人原本因标记而紧密相连的精神感应之间。
  但两人的精神图景始终通过藕断丝连的精神触丝互通共感。
  封莳泽能清晰地感受到程枥阳精神图景内的每一处细微变化,知道他正在承受着精神体修复时不可避免的酸胀与刺痛,也知道自己的疏导正在起效。
  但他同样能“感觉”到,程枥阳的精神内核封闭着,拒绝与他产生更深层次的交融与抚慰。
  首席哨兵用他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切断了那份源于标记,本该水乳交融,相互依恋的精神反馈。
  封莳泽抿紧了唇,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从未觉得精神疏导如此耗费心力,不仅要精准控制精神力的输出,还要对抗来自伴侣精神上的拒绝。
  高级向导本可以通过侵略的方式,在哨兵的精神图景中以任何方式,肆意妄为进行治疗。
  他们能够在这过程中,不耗费任何心神,简单粗暴——这是来自分化后,独属于向导们得天独厚的“优势”。
  但封莳泽做不到。
  他无论如何,都不想在这样的过程中伤害程枥阳一分一毫。
  但今日的疏导却令他挫败而委屈。
  他在程枥阳的精神图景中求告无门——就像是在推一扇从内部锁死的门,明知门后是他渴望触碰的存在,却只能徒劳地停留在门外。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交错。
  终于,最后一丝紊乱的精神力被梳理平复,封莳泽缓缓撤回了精神触丝。
  近日来,审判庭连续的高强度工作与被伴侣拒之门外,耗费心神的疏导,让他浑身的疲惫再也无法掩饰。
  一贯挺直的腰背猛地塌陷,委屈与悲伤流露而出,最高审判长一言不发,沉默地看着身前人。
  程枥阳几乎在精神力撤离的瞬间就睁开了眼,动作利落地从桌边站起身,避开了封莳泽投来的视线。
  “谢谢,感觉好多了。”他语气轻快,站在封莳泽身前,单手置于对策肩,弯腰三十度微微鞠躬致谢:“您辛苦了。”
  首席哨兵言罢,整理了一下并无需整理的衣领,掠过最高审判长,目不斜视:“如果没别的事,我想出去透透气,精神监控中心的消毒水味道闻多了有点闷——您无需担心,最高审判长阁下。”
  封莳泽站在原地,看着程枥阳近乎逃也似的背影,那双苍蓝色的眼眸里,努力维持的平静终于碎裂开一丝缝隙,他面上滑过阴翳与偏执,海盐信息素无端染上攻击性,光影里,黑色的阴影从他脚下蔓延开,悄然翻腾。
  窗外,乌云层层遮盖住日光,使得四周的光随之沉沉。
  封莳泽的诸多话语随着那个一次都没有回头的身影离开堵在喉咙,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的叹息。
  程枥阳几乎是落荒而逃。
  他脚步匆匆,直到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监控中心顶层的开放式观景平台,感受着外界的微风拂面,才仿佛重新获得了呼吸的自由。
  这里没有无处不在的海盐气味,冰川融雪也安分至极。
  他孤身一人,靠在冰冷的栏杆上,闭上眼,脑海里却反复浮现封莳泽最后那双隐忍着情绪的眼睛。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闷闷地发疼。
  程枥阳讨厌这种感觉,讨厌自己明明想要推开,却又无法忽视对方难过时产生的烦躁与愧疚。
  但归根到底,他最讨厌的,是自己。
  天上隐隐飘下雪花,引得路人驻足。
  这是首都星独有的反常气候,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无端飘雪,或大或小。
  就在程枥阳于精神监控中心备受内心煎熬的同时,整个珈蓝帝国的局势,正以惊人的速度滑向混乱的深渊。
  暗夜蔷薇事件如同一块被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演变成滔天巨浪。
  匿名发布的证据链虽然部分被拦截销毁,但已公开的部分足以在帝国民众间点燃熊熊怒火。
  街头游行示威层出不穷,要求彻查贵族特权、严惩涉案人员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面对汹涌的民意,议会反应迅速。
  与此同时,某些派系趁机而动。
  一系列旨在“维护稳定”的法规被连续紧急出台:加强舆论管控,限制公共集会,甚至在某些区域实行了宵禁和武器管制。
  然而,这些措施非但未能平息众怒,反而因为其严苛和对民众自由的限制,激起了更大的反弹。
  更令人心寒的是司法层面的反复无常。
  数名在暗夜蔷薇事件中被逮捕的中层贵族,在一段时间后,竟以“证据不足”或“程序瑕疵”为由被相继释放。
  他们走出法庭时脸上志得意满的笑容被首都星的新闻播报者记录下,与街头抗议者愤怒而绝望的面孔一同放在光脑新闻的头条左右侧。
  一时间,愤懑的抗议声不停。
  审判庭、狱守庭乃至珈蓝皇室,支撑珈蓝帝国的三大政权机构,其公信力正遭受前所未有的质疑与冲击。
  帝国仿佛一个巨大的熔炉,内部压力持续积聚,濒临爆发的边缘。
  野心勃勃的政客们在议会中相互攻讦,利用这场混乱为自己攫取政治资本,不断向内添加着助长混乱的薪柴。
  就在这片山雨欲来的压抑氛围中,程枥阳和封莳泽几乎同时接到了来自皇宫的召见令。
  第57章 蜜月旅行
  皇宫会客厅内,气氛庄重而凝滞。
  程枥阳和封莳泽并排走入大厅。
  程枥阳目不斜视,步伐沉稳;封莳泽则维持着最高审判长应有的仪态,只是周身的气压比平日更低了几分。
  两人之间隔着至少能容纳两三个人的距离,若非开启的殿门足够宽,根本无法将这二人同时接入其中。
  主座之上,莱茵女皇端坐着,手中捧着茶杯,轻轻晃荡。
  她的左侧是面容温和,眯眼轻笑的摄政王莱诺,而右侧,赫然坐着狱守庭的最高统治者,典狱长承妄。
  他一身笔挺的深色军装,肩章上的徽记冷硬夺目,即便静坐不语,也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莱茵女皇目光在程枥阳和封莳泽之间扫了一个来回,端起杯中的红茶,轻轻吹了吹氤氲的热气,唇角弧度微升,笑意盈盈。
  “怎么今日,你们两个看起来像吃了炮仗似的?”她语调悠缓,尾音上扬,摆明了对自己的小侄子侄媳调侃:“中间快能插进一个你们的小叔叔了,怎么,小柿子公务过于繁忙,冷落了伴侣,惹得人家不高兴了?”
  被自家胞姐无端提进去做调侃的莱诺也不恼,饶有兴致地单手撑脸,看着进来的两人。
  承妄则坐在一边,看不出情绪。
  许久未见真人的自家典狱长也在,出门没看黄历的程枥阳难得老实,嘴角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垂下眼睑,盯着光洁如镜的地面,假装没听见。
  此时此刻,女皇、摄政王与典狱长有血缘关系,自幼交好这件事才真正具象化。
  封莳泽微微躬身,礼数周全:“陛下说笑了。近日审判庭事务繁多,与枥阳确有些时日未交流,是臣失察。”
  他将责任全然揽到了自己身上,微微垂眸。
  承妄的目光如同实质,落在程枥阳身上。
  程枥阳是他养大的,承妄最是熟悉他的脾性。
  典狱长皮相极佳,脸上每每带着几分凉薄的笑意,让人浑身发冷。
  他对许久未见的程枥阳挥了挥手:“小栗子,过来。”
  在承妄面前,程枥阳身上那股桀骜不驯的气息瞬间收敛了大半。
  他依言上前几步,在典狱长跟前站定,一双眸子却不住闪躲,显而易见没憋什么好。
  承妄起身,较程枥阳还要高出一个头。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尖萦绕着极其霸道的精神力,轻轻点在了程枥阳的眉心。
  强横的精神力瞬间涌入,却不如它面上那般,极为细致柔和地检视过程枥阳精神图景的每一个角落,顺带捉出藏在其间的北极狼,顺“手”揉了揉狼头。
  片刻后,承妄收回手,眼睛里带上一丝阴阳怪气,大提琴般的声线里是毫不掩饰的敲打:“这就是你说的,精神尚可,没干什么?程枥阳,我怎么不知道,你有这么大能耐,还能拿精神体挡光能枪了?”
  程枥阳摸了摸鼻子,讪讪地低下头,没敢反驳。
  在将他从审判庭截胡,狱守庭牢房里捡回来,上户口做监护人,一手将他培养成首席哨兵的承妄面前,他那些插科打诨的本事毫无用武之地。
  承妄冷哼一声,目光转向一旁的封莳泽,挑起一边眉毛,语气意味不明:“最高审判长阁下,程枥阳行事莽撞,屡次涉险,身为他的临时监管人及匹配向导,你是否过于纵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