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那时因为谢琼跟人打架吃了亏,楚云岘为他出头把那人揍了一顿,林敬山很生气,把他俩关在经书阁抄阁规抄了一个月。
  那个月没下雨,也没人给浇水,等他们回去,小树苗已经近乎枯萎了。
  如今谢琼就像那颗小树苗,也正处于即将枯萎得边缘,只有楚云岘才能给予他成活下去的养分。
  谢琼用力呼吸,竭力汲取。
  许久之后,胸腔堵着的东西渐渐化开,强烈的窒息感终于得以舒缓。
  谢琼抬起头,眼前映入熟悉的、思念已久的温柔眉眼。
  谢琼痴痴的看了很久,看到眼眶发热,几乎哽咽着喊人:“师兄...”
  沈郁城脸上笑意一僵。
  “师兄?”
  眼前人眉眼里的温柔渐渐褪了去,叫也不应,谢琼心里又立刻开始发慌:“师兄还在生我气吗?”
  “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不听师兄的话,不该自不量力,不该说话不作数,不该,不该给师兄们用迷药,是我害死他们的,是我...”
  “谢琼!”
  沈郁城急声打断,抓着他的手臂轻轻晃了晃:“谢琼,你看清楚,这里没有你师兄。”
  没有师兄...
  谢琼怔愣一瞬,忽觉眼前人影变幻,纯白色的身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紧蹙眉心的沈郁城。
  “我师兄呢?”
  怔愣片刻,谢琼转着身子四处找,发现房间里除沈郁城之外再无其他人影,他几乎是一瞬间便崩溃了。
  “我师兄呢!”
  他猛地扯起沈郁城的衣领,指节用力到发抖,目光前所未有的凶狠:“我师兄呢!!”
  沈郁城被勒住咽喉,剧烈咳起来。
  阿青闻声从门外冲进来,将谢琼扯开,拉到一边。
  转瞬之间的得而复失,谢琼的理智已经崩溃,什么都再顾不上,此刻只剩一个念头,要回家,要回到楚云岘身边。
  他用力推开阿青,冲出门去,拼命的往外跑。
  可他毕竟体力不支,也不熟悉南疆建筑,不知门外拐角就是楼梯,冲出门便直接踏空摔了下去。
  再次醒过来时,已经不知过了多久。
  谢琼只觉得头脑发昏,身上很疼,说不出具体哪里,似乎哪里都在疼。
  沈郁城在床边坐着,见他醒了,蹙紧的眉心松了松,但却没有先说话。
  谢琼睁着眼睛望着靛蓝色的慢帐呆了片刻,问沈郁城:“今天是几日?”
  沈郁城说了个日子,谢琼又继续呆了片刻,艰难支撑着坐起来,对沈郁城道:“帮我煮碗面吧,清汤面。”
  沈郁城怔愣一瞬,立刻道:“好。”
  面煮好端上来,谢琼挑起一筷子,吹了吹,送进嘴里。
  明明清汤寡水,却油腻的直犯恶心,明明温和软烂,却喇的嗓子生疼。
  谢琼吃下去的每一口,都异常痛苦。
  饶是那么痛苦,可强行吃下去的那几口,却也很快就又吐了出来。
  沈郁城看在眼里,心疼的不知道如何才好。
  谢琼的吃不下喝不下,并非出自他本人的主观意愿,是身体不接纳 ,身体上自发性的痛苦也是。
  家里几位经验老道的大夫都来看过,说这是心病,非药石可医。
  心病只能心药医,可谢琼的药在剑鼎阁,在那个他回不去的地方。
  彼时沈郁城并未洞悉谢琼对楚云岘非同寻常的感情,毕竟真正面对面的近身接触并不多,只听说楚云岘收留了他,教养多年,待他如兄如父。
  他也曾试着将林敬山将他关进暗牢之后逼问他的那些话熟悉告知,让他知道剑鼎阁不值得他记挂到这个份上。
  但没什么作用。
  奄奄一息的小树苗,汲取不到养分,即将彻底枯萎。
  沈郁城无计可施,百般焦急,剧烈的呕吐之后陷入意识混沌的谢琼,脑海里又一次闪过了老医者的建议。
  既然不能将他送回剑鼎阁,何不先让他忘却有关剑鼎阁的那段记忆?
  乌云漫过天阙山,天色依旧阴沉。
  剑鼎阁氛围也一直没有转晴。
  苏世邑从南疆传来消息,毒障层层,难以破除,剑鼎阁弟子始终无法深入侗月教腹地。
  林敬山看完来信,脸色难看异常,让众弟子做些提议。
  许士明站出来:“阁主,弟子认为,云岘师兄武艺高强,若派他亲赴南疆捉拿叛徒,未必没有机会。”
  林敬山看向楚云岘。
  楚云岘面色沉寂,垂眸漠然,不作回应。
  林敬山眯着眸子看了片刻,否了许士明的提议。
  议事结束,弟子们陆续离开议事堂,楚云岘也起身离开,无声的跟在许士明身后。
  许士明回到自己院子,转头身子一颤。
  “云岘师...”
  一个称呼未能喊完,楚云岘忽然闪身到跟前,直接掐住了他的脖子。
  许士明惊恐的瞪大眼睛:“你要干什么?”
  楚云岘冷冷反问:“你又要干什么?”
  “我!”许士明急忙道:“我向阁主提议,岂非如云岘师兄所愿,你不是也想去找谢琼吗,不是正好吗?”
  “是吗?”
  楚云岘指节力道猛的收紧:“那我该谢你?”
  “不,我...”
  许士明被掐的窒息,试图挣扎,但却仿佛蚍蜉撼树,毫无反抗之力。
  “说!”
  楚云岘手指持续加力:“谁指使你的!”
  许士明必然清楚他在问什么,但却不配合,挣扎着道:“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你放手,你若杀了我,便是与谢琼同罪,会被逐出师门,身败名裂...”
  “你以为我在乎?”
  楚云岘轻蔑的扯了下嘴角 ,紧接着指节彻底收紧。
  许士明的脸直接发了黑,挣扎的手脚很快脱力,眼看着就是要窒息而亡。
  楚云岘却并没有要收手的意思。
  “阿岘!”
  林奚突然跑进来,拽了拽楚云岘的手臂没能拽开,便蓄力在他腕骨上重重敲了下。
  许士明瘫倒在地上,仅剩最后一丝鼻息。
  “阿岘。”
  林奚将楚云岘拉到一旁,忧心的看着他:“你这是干什么啊?”
  楚云岘没有回应林奚,将手臂从她手里抽出来,冷冷盯了许士明一眼,转身直接走了。
  今年冷的早,才初秋,侧峰小院儿里的柿子树和海棠树的叶子就已经开始凋零。
  楚云岘回来之后,在院子里驻足,看着柿子树下的那扇紧闭的门,好半天都没有动弹。
  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段小六提着一个食盒 ,在篱笆小门外停了停,得了楚云岘的同意,他才走进去。
  楚云岘坐在海棠树下,段小六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里面是一碗清汤面。
  今天是楚云岘的生辰。
  也是谢琼的。
  其实谢琼连父母是谁都不知道,年岁也是他懂事之后自己差不多估算的,更不知道自己出生的日子,可他想和楚云岘更亲近些,所以每年楚云岘生辰,他就跟着一起过,强行求一个同月同日生。
  往年这一天,谢琼都会亲自煮一碗清汤面,和楚云岘一人一筷子分着吃完,再求一个彼此陪伴的长长久久。
  段小六心里难受,忍不住问楚云岘:“云岘师兄,你说谢琼还能回来吗?”
  楚云岘像是没有听见,垂眸看着那碗面,久久不回答。
  久到段小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却又听见他说:“他说会回来。”
  段小六看着他。
  楚云岘盯着那碗面,像是有些难过,又像是有些生气,他说:
  “他自己说的!”
  【作者有话说】
  岘:只要你回来,谁敢造次,都杀了!!
  沈郁城:…呃…这…你早说啊。
  第72章
  南疆多群山,侗月教腹地隐于深林之中,丛林便是天然的屏障。
  何况林中鸟蛇虫蚁遍布,带着各种各样的烈性奇毒,里面的人不出来,外面的人无论如何都闯不进去。
  苏世邑带人在屏障外蹲守了近乎三个月,仍然一无所获。
  期间,江湖各门派不乏陆续前来支援的,但基本上也就只是过来露个面,并没有真的帮上什么忙。
  谁也不会为了些事不关己的恩怨,为了别人家的事去硬闯送死。
  即便是这场事件的引信断云门的人,也没能坚持多久,闯不进侗月教的毒障,第二月便回去了。
  剑鼎阁并没有再派多些弟子过来,最多是增派了当时刚好在附近的杨诩等人。
  林敬山也一直没有下召回的命令,这批剑鼎阁弟子就这么风餐露宿的蹲守了三个月。
  后来杨诩有些沉不住气了,问苏世邑:“大师兄,继续蹲守也是徒劳,要不要先回去?”
  苏世邑一时难以决断。
  林敬山一夜之间损失了那么多的心腹弟子,怒火必然难消,抓不到谢琼,出不了这口气,怕是不会轻易善罢甘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