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姐姐,你不必这样服侍我。”
  月露难掩失望,又见他眼下乌青,面容憔悴,不由担心道:“明日还是再请了大夫来瞧吧。”
  君澜胡乱点头,又道:“池师傅可是命人送了一块石头来?”
  月露将他脱下的外衫挂在衣架上,回头道:“是,我命人搁在你的砚室了。”
  君澜听她如是说,闭眼躺下,月露见他睡了,替他放下帷帐,掖好被子,吹灯出了房门。
  膝盖的伤疼痛难忍,他睡得并不踏实。迷迷糊糊之际,一双手悄然抚上他的肩头,粗粝的指腹摩擦过肌肤,一道颤栗自肩头滑落,沿着他的身体慢慢向下游移,好似一条毒蛇缠上了身体,霎那间全身陷入了无尽的冰冷麻木,不能动弹,任由那手肆意摆布,揉弄。
  他想大声呼救,喉头却似被掐住一般,发不出任何声响,想拼命挣脱,却被那双手箍的死紧,阴森声音在他耳边说道:“小贱人,老子今日也尝尝你的滋味!”
  是他,是那个男女不忌,只知淫逸畜生。
  “沈年舒不要你了,他以后定会娶那侯门贵女,怎还会记得你这个小兔儿。“
  他压着他的身子,舔着脸笑道,“小东西不如跟了我,一切好处都由你。”
  看着他狰狞放荡的脸,君澜只觉恶心至极,一口鲜甜直冲肺腑,猛然推开他,翻身坐起,搜肠抖肺地大声咳嗽起来。
  原来是一场梦。
  是了,沈年逸已经死了。
  那个他企图强暴羞辱自己的夜晚,被他和沈年尧杀死了。
  呼吸渐渐缓和下来,惊觉身体已被汗水浇透,抽出枕下的帕子擦着脸上、颈上的汗珠,借着月光,那帕上却有一抹猩红。
  用手指揩了唇,一看,君澜心中凉了半分,病势已成,恐难治愈,自觉心中无望。
  门外传来月露的询问:“小少爷可好?”
  君澜定定神:“喉咙有些涩,我自己倒了茶喝,你去睡吧。”
  月露回道:“是。”
  君澜复又躺了回去,远处隐隐传来打更声,扰得他心烦意乱。想是不能再睡了,批衣而起,他去了里间砚室。
  上了灯放在案台,一室微光。
  室内各式各样的石块在昏黄的光晕中,闪着星星点点的亮,刻好的,未刻好的砚台杂乱地堆在东墙的格物架上,屋正中是一座矮脚长条案桌。
  他微微开了窗,去桌前坐下。案上放着池辛送来的一方切好的湖石,旁边还留着一张纸条:“千挑万选,已是最有成色一方。祝君好运。”
  君澜想他写这纸条时定是一副懊恼的表情,不禁莞尔,不料牵动心绪,又咳嗽起来。闭上眼,轻轻摸索着这方石的肌理纹路,脑中已将这方石描过千百遍,拿起桌上的刻刀,他一刀一刀刻起来。
  偶有刀痕划过手,有血渗出,他丝毫也不在意。
  仿佛这世上只有雕刻这一事可做。
  这世上于他来说,也只有此事可做。
  第35章 献砚
  君澜在砚室里不眠不休刻了两天,月露见他这般魔怔,怕熬出事来,只好悄悄着人告诉了星郎。
  这些年,星郎虽留在了府中,但多是为柳氏所用,其中两年更是将他派去跟着年曦查看外地的商铺。以至于,他再回到府中时,君澜对他已不似原来那样亲近,有什么难处也不会再同他说。
  君澜不与他说话,他却常来问月露关于他的事,起初月露还犹豫把小少爷的事告诉他不妥,但后来生活中有什么不便之处只要说给他听,他一准都能办到。
  月露这才大着胆子与他来往起来。
  星郎来隔着门看了一眼,问道:“何时开始这样的?”
  “前儿从砚墨大会回来便如此了,”想着那晚发生的事,月露咬着唇道,“是不是因为老爷罚了他,他心有不甘。。”
  “休要胡说!”星郎打断她,“被有心人听去了,你主子还怎么在园子里做人!”
  月露急道:“他瘦得这样,又咳得厉害,该如何是好?”
  星郎道:“你莫慌,我去去就来。”
  不消一刻钟,他领了一个人进院来,月露在廊下迎着,行礼道:“大少爷。”
  年曦吩咐她道:“拿我的帖子,着人去请吴神医来。”
  说罢,他急急进了君澜的屋子。
  推开砚室的门,屋中气息十分浑浊,石粉飞浮,刺得他口鼻发痒,饶是他这个寻常人都不适,何况他一个常年患有咳疾的人竟在里面待了两日。
  见着案桌上,只吃了几口的粥食,年曦气道:“你何苦作贱自己的身子,你母亲若是泉下有知,该是怎样伤心。”
  君澜停下刻刀,想了想,又添补几刀,遂抬起头来,将手中的石块翻转过来,举在年曦面前,笑道:“年曦舅舅,你瞧这方砚台怎么样?”
  他甚少这样对他笑,没有避忌,没有怨怼,只真心地对他笑。
  年曦有一瞬的怔忡,只觉年如的面容浮在眼前,又见他瘦骨嶙峋,面色苍白憔悴,顿时心疼至极。
  “舅舅?”
  年曦回过神来,方才来时的气已消散大半,只道:“你要做砚,也得顾着自己的身子。”
  君澜不理会,只道:“你只管瞧瞧这方砚。”
  年曦这才去看他不要命刻了两天的砚台,可只是一眼,已被吸引住了目光。
  此方砚台比寻常尺寸小了些,只有女子巴掌大小,砚身外缘成青黑色,砚池微凹,却似一潭深翠碧池,池周左上角作浮雕,刻了数纵高低错落的荷叶,叶面舒展宽阔,几滴晨露滚动叶间,摇摇欲坠。
  最奇绝的是,莲叶池间游弋的两尾嬉戏鲤鱼竟如活的一般。
  君澜咳嗽着道:“陈老板抬来的那方石虽不是什么好料,但就这么弃了,我觉得怪可惜的。”
  年曦惊道:“你是用那方废石所做?”
  君澜点点头,有些气喘道:“是,其实世上本无无用之材,能不能成为可用可赏之物,还是要看师傅如何雕琢。”
  年曦很是赞同,更觉这孩子是制砚天才,这方砚台全是依着原石纹理的天然之态而做,想必他瞧着这方石块的第一眼,心中已有成型。难得是,他并未挑拣石材,而是用精湛的雕工去还原每一块石材的美貌。
  终有一日,他会成为大师。
  沈家不该埋没了他。
  “你说得很对,我竟是比不上你了。”
  君澜听他这样说,越发咳得厉害,只道:“我。。我。。不过是雕虫小技,怎敢和舅舅相比。。相比。。”
  年曦抚着他的背道:“你喜爱制砚,更应爱惜自己的身子,若是身子坏了,那便什么都不成了。”
  君澜就着他的手站了起来,“舅舅说的是,我也是心急想快快刻完,以后多多注意就是了。”
  他难得对他亲昵,年曦很是舒坦,“这方砚台还未打磨清洗,你若信得过我,我带回砚场去清理一番,再给你送回来。”
  君澜笑道:“舅舅说的哪里话,我在这里先谢过了。”
  年曦扶着他出了砚室,月露见他虚弱不堪,不由心疼滴下泪来:“何苦折磨自己。”
  君澜躺回床上,“姐姐不必伤心,我歇养几日就好。”
  年曦又与他絮絮说些制砚的细事,不一会儿,星郎带着吴神医拎着药箱子进来了。
  众人又是一番见面寒暄。
  君澜瞧着他道骨仙风的模样,不免奇怪,数年已过,他未见丝毫老态。
  吴神医坐到他床边,捋着长长的胡须替他搭脉,看他直直摇头,急得月露眼泪又簌簌而下。
  见此,年曦与星郎不免面色凝重。
  君澜反而笑道:“老神仙,我还能治不能治?”
  老头儿未语,又搭了另一只手,良久才道:“小小年纪,心肺尽伤,肝郁不畅,病入五脏,老夫尽力而为也只能保你十年不虞。”
  “小老儿若未记错,替小少爷诊治过两回,一是你幼年中毒,治你耳疾;二是你坠入冰湖,伤寒入体,若你安心保养,吃着我为你开的方子,必不会如现在这般掏空内里,已成油尽灯枯之势。”
  君澜淡然道:“世事不易,求存艰难,需费些心思。”
  年曦在一旁问道:“敢问神医,还有何方法可治?若需什么药材,我必尽力寻了来。”
  吴神医道:“药材不在关键,关键在人。若能放宽心境,凡事不必刻意经营,遇事少费心思,少作忧虑,或有转机。”
  年曦急道:“老神仙,你定要救救他,他年纪尚小,我怎能看着就这么。。”
  “舅舅,”君澜握着他的手,摇摇头道:“命数天定,不必为难神医。”
  吴老头拍着君澜的手安慰道:“好在你通透灵秀,生死亦能看淡。若有一天能放下你所思之事,说不定会不药而愈。我先开几副药你吃着,等大安了,再命人去神针堂取些我为你配的丸药日日用参须水冲服,养好神气,我再为你施针疏肝解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