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柳氏松松挽了髻,斜簪一支赤金如意嵌红宝簪子,拢着暗紫地万字纹宽袖长袍,蜷缩在湘妃榻上,月白色长裙从水红素色软锦中露出一角,垂在榻边。
  此时她正握着一只布老虎发呆,柔娘见她脸色不太好,只轻声道:“姑母。”
  柳氏似是被惊醒,抬头见是她,又放松下来,吩咐王氏给她搬了圆木凳放在榻边,“你过来坐。”
  柔娘接过青洛手中的食盒,“你去问嬷嬷要些花样。”
  青洛应是,同王氏出了屋。
  屋里又静下来,只余柔娘前后忙碌悉索之声。她将汤盏自食匣中取出,将乳白莹润的汤水盛进瓷碗中。
  “你早就知晓宋君澜的事吧?”
  手中动作稍顿,她道:“表哥担心您的身体,特特嘱咐我熬了这芙蓉莲子羹,还请您尝尝,您生他的气,他也惦记您。”
  柳氏见她这般镇定,愈发肯定心中所想,“我白疼你一场了,你倒是替他瞒我瞒得紧。”
  柔娘端着碗盏在她身边坐下,平静从容,日光从帘子的缝隙间洒漏进来,落在她粉蓝地木兰满绣长裙上,那银线织就的花朵闪着雪白的缎光竟似活过来一般,在无人的空谷里盛怒开放。
  “姑母,表哥从未承认他与宋君澜别有私情,我亦毫无证据,所以我该对您说什么呢?难不成要呼天抢地请出您与姑父做主,向他讨要说法?”
  柳氏轻笑:“我应庆幸你如此明事理,处处替他顾虑周全。”
  柔娘道:“他将为我夫,自当为他着想。”
  柳氏道:“你还愿与他成婚?“
  柔娘道:“自然愿意,还请姑母养好身子,为我与表哥主婚。”
  她在他身上投注太多,此刻抽身,岂非全无好处。
  “好好好,你既心无怨念,为何又要设计置那人于死地。”
  昨夜,柳氏算是想明白了,家宴上,年曦醉酒局应是留给宋君澜的,天大的丑闻,他决计活不了。
  若不是沈娴搅局,宋君澜此刻已是一具尸骨。
  将汤递到她眼前,柔娘叹道:“人嘛,总是要争一争的,为了自己心中那点念想。”
  也是为了求证自己在他心底是何位置,只不过,输得一败涂地。
  柳氏接过并不饮,柔娘道:“莲子莲子,他是懂您苦心的,若不是顾着您,以他手段,还不知做出什么事来。”
  天京城中,杀人不见血的政局斗争中,她见过他如何耐心布局,一步一步将对手诓骗进网,使得那人一败涂地,家破人亡。
  人人都道他君子如玉,温润谦和,却不知他杀伐果断,冷心绝情。
  想着卧病在床的沈虞,柳氏道:“我没有料到,他竟对自己的父亲出手。年如之事是我错走一步,想不到生出无尽祸患。也不知是怨是债,我两个儿子皆断送在她手里。”
  “姑父不过是急怒攻心,并无大碍,有白夫人照看,您不必挂心。所谓因果有序,大约就是指姑父现下的境况吧。”
  柳氏终于饮了一口汤,“你似是不满意他?”
  柔娘见有松动,放下心来,“姑父过往,作小辈的不应议论,但年如姐姐遭遇也听表哥偶尔谈起,不过唏嘘感慨而已。”
  “你打算任由他糊涂下去?”
  他想糊涂,她便任他糊涂,若有一天他弄明白自己的心思,还不知会如何不计后果的疯狂。
  眼下很好。
  “表哥对他如何,我左右不了。不过,我之于表哥,也有不可替代的地位,我能给他情爱之外的一切东西,这一点他比我清楚更胜。姑母,您自己的儿子,你应当比谁都懂他会选什么。”
  心性沉稳,精于谋算,善权衡,明情势,是他的长处。
  柳氏终于从昨日的震惊中恢复了思绪,年舒不会轻易让他人左右自己的人生,“那宋君澜若有命活着去天京,我会替你规劝舒儿,莫让他走错半步。”
  柔娘笑道:“眼下一劫他能否安然度过还是未知之数,姑母何必忧虑那么远呢?”
  柳氏疑惑道,“柔儿有所打算?”
  柔娘不以为然道,“您多虑了,我一个深宅女子,能做什么。只不过这桩陈年旧案牵扯着朝廷官员的家事,刺史府势必揽不下来,这会子天京城或许已有传闻。表哥不在意自己的名声,但有的人却未必能放任他了。”
  算着时日,自己那封家书早就到了天京,父亲大约已经告知淮王年舒滞留云州的缘由。任命考官的日子就在眼下,若他为一己之私不能及时赶回,使得淮王在科举失利,那么淮王殿下必不会再信任他。
  即便宋君澜活下来,殿下亦不会为他铺路,到时候,沈年舒和自己成婚后,必仰仗侯府的鼻息过活,她何愁不能以报今日之怨。
  何况,淮王府中未必没有其它党派的细作,探知到这些消息,将成为扳倒他麾下第一谋士的好棋,别人又怎会轻易放过。
  “舒儿不会受牵连吧?”柳氏不免担心起来。
  “姑母放心,以表哥智计,必能全身而退。”光影横斜,晕在她脂粉莹莹的脸庞,微垂的眼眸敛去所有的不甘与怨怼,说到底,她还是恨上了,她恨自己不是他最重要的人。
  在纷扰的乱局中,她推了一把,只要他舍得宋君澜死,一切可迎刃而解。
  他将会是大顺朝最年轻的副主考,日后或还会位极人臣,在山河壮丽中一展抱负,留名青史。
  挡住他去路的人,她会帮他一一剪除。
  她与他才是一世并肩之人。
  果然,翌日,与大理寺少卿周游同到云州的,还有淮王的书信一封。
  信中内容简短:结案,速归。
  年舒握着雪白的纸笺,坐在阔大的木椅上对宋理道:“此事还是传到了京中。本以为还能拖上些时日,但眼下不成了,周游奉旨督办此案,想必知晓此事的不止殿下一人。”
  宋理道:“我们本没打算瞒住京城那边,只是不想来得这般快。”
  年舒道:“背后必是有人推波助澜。”
  “难不成是老爷或俞大人?”
  “这其中固然有他们的手笔,但王爷这边不是他们透露的消息。”
  “大人,眼下案子由大理寺督办,后面的事我们不好插手。”
  年舒闭了眼,静静思量起来,背后之人闹出许多事来,无非是催着案子快快了结,一则为了要君澜的性命,二则迫使他快快回京,三则抓住他弄权舞私的把柄。
  几路人,几处心思,他大约可以猜到什么人,图什么利。
  豁然睁眼,他对宋理道:“好在月露之事已了,后续我们已做安排,你不必再理会他事,专心料理回京事宜。接下来星郎已知该怎么做了。”
  宋理仍有些不放心道:“属下还可向谭大人打听些消息。”
  年舒道:“不必,此时我们若有什么动作,自会招人怀疑。”
  宋理道:“明白。”
  年舒道:“案子已有真凶,我们不必再费心了。”
  拿起案桌上那支摩挲了数遍的木簪,他轻声呢喃,“君澜,我很快接你回家了。”
  第56章 结案
  饶是年舒千算万算,做了万全的准备,但他仍旧没有料到后来发生的事。
  在衙门的人拿了君澜院中的人去审问后,不出两日,池辛去自首了,承认当日沈园凶案杀人者是他。
  司马谭吉彦连夜审问,并向少卿周游、刺史俞冲旭呈上他捺印认罪的证词。
  周游草草看了一眼,丢开道:“这,这,这突然冒出的池辛是何人?”
  谭吉彦垂手恭敬道:“回大人话,是沈家砚场一名管事,与在押人犯宋某私交甚好。”
  周游听罢,狐疑道,“难不成沈家为了脱罪,找了这么个人顶罪?”
  俞冲旭闻言道,“应不是,沈虞大人一直命我秉公办理,势必为死者讨还公道。”
  周游冷笑一声:“这可是奇了,那宋某关押数日,这人不来认罪,怎么本官前脚才到,他后脚便来了,还说其中没有蹊跷?”
  谭吉彦禀道:“此问题下官亦问了他,那池辛说,宋君澜被押后他心中已是十分不安,但想着他是沈家小爷,不论如何沈家亦会保下他,案子拖上些时日,说不定也就了了。不曾想后来,月露自尽,大人您又来到云州亲审此案,他心中更是害怕,想着自己认罪,不比追查下来更是罪加一等。”
  周游指着他,瞪眼道:“他这般说,你就这般信了?”
  谭吉彦低头道:“下官亦不能不信,何况并没有证据证明是宋君澜杀了人。”
  周游气道:“你倒是会替人辩解。那血衣,还有衣上的玉印可有说法?”
  谭吉彦道:“供证人当日只说案发那日宋君澜身着此衣,却并未见着他杀人。至于玉印,池辛的供词说了,当日死者沈年逸意欲强~暴宋君澜,”说到此,他眼露不屑,“沾上血印亦是有可能的。”
  周游道:“若是此,他更有可能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