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难道沈氏已无大人在意之人?”
  “若非焉知,我已无惧生死。”沈氏覆灭,才是对所有人最好的交待,“只是我不能连累你们这些追随我多年之人。”
  “大人的意思我明白,但无论前路是吉是凶,宋某亦想陪您走完。”
  年舒知他心意已决,只能深鞠一躬为谢。
  宋理坦然笑道:“大人若无事,小人再去查验一番。”
  他去后,年舒又为崔窕点了清香,命人守好棺椁,他才去往院中别间屋子。
  有的人和事,无论恨与不恨,他总要见一见,好好与他告别。
  星郎守在门外,见他来了,正欲行礼,却被年舒一把按住,“他如何?”
  “不吃不语,连药也不肯上。”
  还是这样折磨自己,年舒叹口气道:“我与你主仆一场,多次嘱托你看护他,如今我还是郑重相托,将他交于你照顾,也算你还了当年我救你那点恩情。当然,我并非携恩要挟,只是我能信任之人不多,你是一个。”
  他语中透着不祥,星郎不由哽咽道:“少爷。。”
  年舒拍拍他的肩膀,不再多说,自推门而入。
  屋子里很暗,年舒自袖间取出火折子,摸索着将烛台上的油灯点亮。
  微光跳动,照见抱膝躲在墙角的那个人。
  察觉有光,他抬头看了一眼,是年舒,又垂下头去。
  年舒取过桌上的药膏走到他身边,沾了些许,在他被捆绑的淤伤上细心涂抹,君澜面无表情,任由他摆弄。
  “崔窕死了,我明日要将她带回天京。”
  他的手轻轻颤抖起来,年舒似未瞧见,继续为他上药,“你不是沈家人,不必拘押在沈园,我让星郎找间客栈住下,等吴叔来接你。从此,天高地远,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我还能去哪里?”君澜红着眼,一行清泪自鼻梁划过,落在唇间沾满了苦涩,“沈年舒,大梦忽醒,遍体鳞伤,我能去哪里?你母亲杀了我的父母,毁我半生,我与你纠缠不清,半世不得安宁。如今,你让我带着这些不堪的回忆去哪儿,因为你,因为沈家,终其一生我都将痛苦地活着。”
  年舒心痛难抑,轻抚他的脸,“沈家欠你的,我会还给你。”
  只求你,别恨我。
  君澜一字一句道:“你拿什么还?我要柳氏的命,你给吗?”
  年舒怅然道:“她已疯了,让她这样活着不是比死更难受吗?”
  君澜冷笑道:“可她仍有儿孙侍奉,我的父母却是枯骨一堆。沈年舒,你一次一次利用我对你的情感掩饰消弭仇恨,我以为与你一致的敌人是白氏,才愿意为你保全沈氏,保全你们母子,可到头来却是一场彻彻底底的欺骗。你让我如何面对九泉之下的父母?”
  话末,他直视着他的眼睛,“你,真的从头至尾毫不知情?”
  他的怀疑像一把疾驰而来的利箭,瞬间刺穿了年舒的心,一口鲜甜的血涌到喉间,他几乎用尽全力忍住穿心刺骨的疼痛,将君澜拥入怀中,“你信我,我从没有骗过你。”
  这许是他们之间最后一次拥抱,他不想与他再有猜忌,他既恼恨他的不信任,又庆幸他对人还有戒备之心,如此甚好,往后他不必太过担心。
  “君澜,今日一别,我们不知何时再见。你恨也罢,怨我也罢,我只愿你保重自身,万事平安。”
  君澜本不欲与他多说,但他话语中似有诀别之意,心中又泛起绵密的疼痛,曾经憧憬的美好在真相面前不堪一击,此时此刻,他已分不清到底是恨柳氏杀害了他父母,还是恨她斩断了他与年舒之间所有的可能,“你放心,我会留着这条性命,看沈家是何下场。”
  年舒放开他,不舍地看着他的眉眼,那里盛满了他的四时风光,喜怒哀乐,忽而,他笑了,“此生能遇你,是我一生之幸。”
  说罢,他再不看他一眼,起身离去。
  君澜伸手欲抓住那翩然离开的衣袂,然而,昏黄之下只剩空空如也的掌心。
  天明十分,他站在望月亭的高台上,看看年舒出行的车队蜿蜒而去,一点点消失在黎明的天际。
  星郎陪在他身侧,犹豫半晌才道:“他应是希望你去送他。”
  悠悠晨风几乎吹散了他的声音,那些话仿佛是说给自己听,“多年前,我也站在这里目送他离开。那时,我盼着他早日归来接我,凭着这点希冀,我在这个园子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拼命地活下去。如今,我再站在这里送他走,心中却再无牵挂,如他所想,也只愿他往后平安。”
  星郎道:“可这一切是夫人做下的,少爷心里也苦。”
  君澜道:“我知道,可我与他之间隔着太多人命和仇恨,终是回不去了。经历半世,原来我最想做的还是跟在他身边学着读书写字的小孩。”
  第109章 君臣
  未进天京城门,已有人来报,崔启已在永安门等候。
  年舒颔首表示知晓,他转头对宋理道:“先生就送到这里吧,后面的事还需您费心。”
  宋理心中不舍,最后才道:“我定会完成大人的交托。”
  年舒见他轻骑而去,遂放下心来。
  距离城门三里左右,已有崔氏管家迎上来哭到:“还请沈大人将小姐棺木交还崔家。”
  意料中事,他命人叫拖着棺椁的马车交予此人,才道:“有劳。”
  管家见年舒面上并无半分哀伤,可知正如老爷说的那般无情,他语气也冷硬起来,“崔相在前方等您。”
  年舒叫人牵来马匹,对身后跟着的人道:“我先去见崔相。若我天黑未回,即刻遣散府中奴仆。”
  那人领命道是。
  崔启一身素衣立在城门下,崔夫人依着他默默哭泣,见着年舒下马上前请罪,崔夫人已奔上去扑打在他身上,悲痛欲绝:“我好好的女儿,去了你沈家几日,便丢了性命!你沈家是狼窝不成,竟让她死的这般凄惨!你还我女儿!还我女儿!”
  年舒无话任由她打骂,崔相眼见闹的不成样子,才命人将崔夫人拉开。
  眼见哭得晕厥的妻子,崔启脸沉如水,对年舒道:“还请沈大人在这份退婚书上签名盖印,我崔氏绝不与你沈氏有半分牵扯。”
  行路十日,云州的事早已传遍天京。
  勾结逆王,助起蓄养私兵;以矿为霸,欺压百姓;治家不严,私德败乱,残人性命;桩桩件件,他沈氏在天京已是臭名昭著。
  圣上已罢了沈虞砚务官墨务官的职务,收回御赐匾额。
  如今谁也不肯沾染他。
  年舒毫不犹豫提笔签下,崔启道:“本相欲求圣上将你下狱关押,待沈氏一门案件审完,一并处置。不过圣上心慈,对你等逆臣存有慈悲之心,竟想听你亲口所言。罢了,宫中內侍已在此等候,崔某先回府料理缪缪后事,我们改日再见。”
  话毕,早已等候在侧的小黄门上前道:“沈大人请。”
  年舒向崔启拱手而别,跟随他上马而去。
  崔夫人眼见着他离去,对崔启哭到:“老爷竟这般轻易放过他,窕儿怎会魂魄怎会得安。”
  崔启瞧着年舒远去背影,狠厉道:“夫人放心,即便陛下有心饶他,老夫也不会轻易放过他。”
  年舒被领到太极殿旁一间小书房内候着。
  他一路风尘仆仆,小黄门伺候他换洗干净衣衫,又送来些简易的饭食。
  年舒不敢擅用,小黄门道:“沈大人安心,这些都是陛下的吩咐。”
  他朝太极殿拜谢后,才捡了些小点用下。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时间,龙纹锦帐被撩起,皇帝负手而入。
  年舒即刻下跪行礼,“罪臣沈年舒见过陛下。”
  良久,皇帝的声音才响起,“你先起来。”
  年舒俯跪在地不敢抬头,“罪臣不敢,是臣辜负了陛下,也让陛下难做了。”
  皇帝道:“你既觉得辜负了朕,今后为朕好好办差便是。只是眼下沈氏之事对你仍有牵连,只能暂时去闲职避上一避。”
  年舒埋头不应,皇帝不解:“朕并未重罚你,你这是何故?”
  似是下定决心,他向皇帝禀道,“沈氏勾结逆王,贪墨矿款,助其养兵,种种罪名属实,臣请陛下严惩。只不过家父已于日前病逝,二位兄长已身亡,家中只剩焉知小侄一人,可他年岁尚小,诸多前情并不知晓,还望陛下对其从轻处罚,臣愿一力承担所有罪责。”
  皇帝气急反笑:“承担?你如何承担?如今弹劾你,要让你下狱的折子,朕的案头已堆不下了!要不是朕一律压着,你以为你能这般舒适到京,还能在朕面前跪着求情!”
  年舒依旧垂头不语,皇帝又道:“沈氏的事情本不会传到京城,以你本事怎会压不下,可你却听之任之,放任不管,别以为朕不知你在想什么,朕想留你在朝中,你却想借机辞官。”
  “陛下,臣并不敢否认有过这样的心思,可这得是在崔窕活着的前提下。如今,她死在沈家,必得有人向河西旧势交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