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偶尔会听到一些不友善的声音,什么“学术痴”“关系户”之类的,前者说的是小熊维倪,后者则说的是他的好朋友罗宾——也就是许秋季。
  这种闲话他从小听到大,小学时嘲笑他没有爸爸妈妈,大学时蛐蛐他买不起名牌衣服,都是隔靴搔痒,对他产生不了任何影响。
  他承认现在能留在“星萃”,祁澍旸的话起了作用,但能推开这扇大门的最关键一点是自己足够努力,而且他始终认为,多做总比多说来得直观可信。
  经过几番纠结,他决定摒除杂念好好实习,他不想因为一次意外的错误来否定过往的付出。
  而林暑雨的那句“人家要是要你,你真不打算留下吗?”的问题也已有了答案:不留!
  尽管他一个小牛马同大老板接触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可考虑到公司背景,保不齐又会像第一天报道那样和那个alpha遇上。放弃这里固然委屈,却不意味着除了这里就找不到其他工作了。当然,如果实习期结束,自己没有达到人家转正的标准,他的可惜也就自然不存在了。
  如此想着,就到了下班时间。与其他依赖保洁的同事不同,他把自己用过的瓶瓶罐罐都洗干净、台面整理好才离开。
  一出办公大厦,就见一辆车标能闪瞎人眼的轿车在“叭叭”按喇叭。
  他兴致缺缺地瞟了一眼,要过马路去坐公交,没想到轿车竟缓缓落下了车窗。
  “上车,跟我去趟医院。”
  alpha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好像他口中这件事是理所当然的。
  许秋季的脸色粉中透黑,问:“什么?”
  “邵翊说请你吃饭。”
  “请谭总转告邵秘书,不用破费了。”
  谭澍旸对这拒绝充耳不闻,“快上来,没看到后面都堵车了吗?”
  何止是堵车,连人都堵了!
  许秋季被众多下班的同事盯得头皮发麻,快速说:“我自己过去,不劳烦您了。”
  谭澍旸从车里出来,两条胳膊撑在车顶上,歪头蹙眉,“再不听话,我直接抱你进来,你信不信?”
  音量不大,但许秋季能听得清,路过的人也肯定都听到了。
  再僵持下去的话,他的脚趾真能扣地三尺。于是他不得不像跳芭蕾一样,点着脚尖打开了车门。
  晚高峰严重影响车速,坐在一夜情对象身边本就无所适从,延长的路途更让他觉得度秒如年。
  红灯时,谭澍旸给邵翊打了通电话。
  [……接到了,大概四十分钟后吧……]
  “你有什么忌口吗?”
  许秋季反应了一下,发现这是在问自己,就摇了摇头。
  [……他说没有……我吗?我没空,姐夫让我去他家陪他开那个线上会……]
  “没空”两个字登时在许秋季的耳边循环放大。
  谭澍旸挂断电话,似笑非笑地问:“我晚上不和你们一起,就让你那么高兴?”
  何止高兴,心里头都开始放烟花了。
  许秋季错过他的眼,眸光定在握着方向盘的那双手上。
  手掌在那晚的温度再次如野火燎原,烧遍了他的记忆。
  alpha没有注意到他的失神,依旧目不斜视地开车。
  “你总这样吗?”
  许秋季的肩微微一耸。
  “问什么都不回答。”
  “……”
  “这样怎么能行?会被班主任当作问题儿童叫家长的。”
  许秋季的脸一下烫起来,“蹭”地抬头,“我没有高兴,只是和谭总您一起时我很紧张。”
  “紧张?”谭澍旸戳穿他,“谁紧张得连上司都不理?”又是一个红灯,他手臂横在方向盘上,直接侧过身,“还是说你很讨厌我?”
  许秋季倔强地迎上他的眼,坚定地忽悠对方,以及自我催眠。
  “绝没有讨厌,就是紧张!”
  夜幕不觉间降临,匆匆而过的灯辉被omega眼中腾升的水泡包裹又放掉,晕成了迷离又剔透的光圈。
  清淡的松脂香浸在瞬间的沉默中,不动声色地燃烧着。
  许秋季几乎不会受到alpha信息素的影响,但此时此刻,他竟有种被治愈了的感觉。略带刺激的气味分子恰到好处地安抚着他的腺体神经。
  “喂,高中生,你的阻隔贴什么牌子的?多久没换了?”
  谭澍旸的声音突然异常清冷。
  许秋季慌忙捂住后颈。
  他在学校时没有贴阻隔贴的习惯,一来是因为他一直活得像个beta;二来好的阻隔贴不便宜,他生活费都是自己打工赚的,能省则省。
  而进入“星萃”以来,他晓得自己不能再“我行我素”,所以每隔两天会换一次,但这,依然不符合说明书上“半天一贴”的要求。
  按理说没人会细心到留意别人阻隔贴的新旧,但谭澍旸偏偏看出来了。许秋季不想告诉他自己的真实情况,只得不语,维持原状不动弹。
  “哎,又不回答了。”
  谭澍旸打开主驾位的车窗,同时把空调的热风调到最大,外面的湿冷与里面的干热瞬间碰撞开来,幻化出的小小“气候”模糊了他的声音。
  “这台车是我个人在用。”
  天生的基因病导致他不仅无法分辨别人的信息素,就连自己是个什么味儿也不知道。虽说信息素的分泌主要靠脑垂体与腺体神经共同作用,但难保有“无意识”的状态,所以无论面对谁,作为s级的alpha,他都极为严苛地控制着自己的身体。
  然而,独处时难免会松懈……这就是他几乎不许旁人上自己车的原因。
  “你,感觉还好吗?”
  他略带懊悔,刚才为什么非“逼”着对方进来呢?
  许秋季明白他话外含义,低声说:“我很好,谭总放心,阻隔贴还有效。”
  逐渐稀疏的车流和一路畅通的绿灯缩短了尴尬的寂静,半个小时后,轿车抵达了“熵序妇婴保健医疗中心”。
  比起之前的那所医院,这里的医疗条件显然更为优越。
  邵翊在楼下接谭澍旸和许秋季,领他们来到病房前。
  “嫂子身子虚弱,我就不进去了。”
  s级alpha的信息素对产后的omega到底还是“危险”的,谭澍旸直接坐在长椅上处理起公事来。
  邵翊本想说“不碍事”,但考虑到老板的性子,还是不谦让了,只招呼许秋季进屋。
  邵太太握着他的手,对他说了许多感激的话。特别关心他右脸颊的无菌敷贴,当得到“周末就可以撕掉”的答案后,这才松了口气。
  二十分钟后,许秋季走出了病房,还带出了一条“小尾巴”。
  伶俐的小男孩一见到外面的谭澍旸就兴奋地跳到他怀里,喊:“祖宗叔叔,你终于来啦!”
  许秋季听到这称呼,一脸的愕然。
  谭澍旸没有生气的意思,笑融融地刮了下小满的鼻头,“别乱叫,别跟你爸爸学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邵翊冲儿子摆手加摇头。
  小满脆生生地改口:“小旸叔叔,你想陪我和小秋哥哥去看看小宝宝吗?”
  一个叔叔、一个哥哥,明明是同龄人赫然差了辈分。
  谭澍旸不甚在意,笑意不减,满是对孩子的怜爱视线原封不动地转向了omega,“走吧。”
  宝宝属于早产儿,一直住在新生儿监护室里。隔着洁净的玻璃窗,一个个小小的生命安静地熟睡着,乖巧得让人心疼。
  小满指着其中一个暖箱,说:“小旸哥哥,那就是我妹妹,是不是特别可爱?”
  谭澍旸把他抱到与自己视线齐平的高度,让他搂住自己的脖子,点头,“是啊,不仅可爱,还好漂亮。”
  “小秋哥哥!”
  小满的声音引领着他下意识地转过头,刹那,另一张更具成人审美的漂亮脸蛋闯入了视野。
  这似乎是他第一次看到omega笑,气泡般的眼波中荡着喜爱的澎湃。略带幼态化的脸廓与精致幼秀感的五官生动鲜活,静谧的气质则像极了雨中的月光。
  “哥哥你猜,妹妹叫什么名字。”
  许秋季的中指被小小手掌热乎乎地攥着,柔声问:“叫什么?”
  “叫小晴!‘晴天’的‘晴’,是不是特别好听!”
  “是啊,不仅好听,还很适合。”
  谭澍旸插话进来,“高中生举一反三的能力就是强,真会夸人。”
  许秋季一下意识到刚才那句话有了“模仿”嫌疑,眼中的气泡顺势碎散开来,好似夜空中纷飞的光错。
  邵翊望着玻璃窗前两大一小的身影,有种愉悦的惊讶。不过很快他就打消了念头,自家老板尽管优秀,但对方还是个涉世未深的大学生呢,这种“拉郎”实在可笑又不厚道。
  “‘小晴’这个名字可不是随便取的哦。”他自然地接过话题,“妹妹出生那天正好是情人节,名字里的‘情’本是‘情人’的‘情’,可我老婆觉得矫情,才改成现在的‘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