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但很少真的碰到对方, 因为中间总留着一段刚好的距离。
  只是偶尔半夜, 颜喻醒过来,会发现陈戡的手臂不知什么时候越过了线,松松地搭在他腰边的被子上, 手指微微蜷着, 像个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动作。
  颜喻从来不推开。他只是安静地看着黑暗里那只手的形状, 等着困意重新把自己拽回去。
  这种状态很奇怪。
  奇怪得有点像……很多年前,他还活着的时候, 和傅观棋之间那段短暂的、干净的、说不清楚的关系。
  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他俩在谈恋爱,只有他俩明白, 其实没有。
  颜喻跟傅观棋约定, 等考上同一所大学,对未来的规划清晰了, 能够彼此负责的时候,就在一起。傅观棋当时笑了笑,说好。
  而那段时光也是颜喻在上一世里,最有盼头,也最像光的一段日子。
  他们一起上学,一起放学。颜喻住在傅观棋家,傅观棋的父母对他很好。傅观棋的妈妈大概看出了两个少年之间那种不太一样的气氛,但从来没说破,只是适时地走开,留出空间。
  傅观棋是个很好的人,这点和陈戡一样。
  长得好看,脑子聪明,性格也稳。
  想法正,知道尊重人。
  他们在一起什么都聊,学习,闲书,以后想做什么,都认识谁,老师又出了什么洋相,还有邻居家那只叫芋圆的猫。
  就真的没有做过任何超出朋友界限的事。但又好像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情话。
  因为风吹过他们时,清甜和暧昧便能从肩边飘散出来。
  颜喻记得很清楚,傅观棋的眼睛也是陈戡那样,眼尾微微往下,看人的时候显得很柔和。
  可是后来,
  因为傅观棋死了。
  为了来颜喻打工的电影院看他,傅观棋死于一场肇事方全责的车祸。
  而颜喻在傅观棋的墓前站了二十年,也没能真正走出来,一个诡秘的念头始终缠绕着他:
  颜喻想,如果不是自己这鬼祟的自尊心,偏要来什么电影院打工,就花傅爸傅妈资助他的钱,那傅观棋是不是也不会死?
  可人生没有如果,更没有后悔药能吃。
  而颜喻终于还是在这份愧疚与思念里,相思成疾,在自己的三十五岁时,便倒在了连轴转的工作岗位上,然后来到了这个世界,因缘际遇,见到了陈戡。
  而陈戡……
  像极了傅观棋。
  若说长得有多像,其实只有六七分。
  陈戡更高、更挺拔;颌面发育更完整,骨骼与肌肉的线条也更深刻,连唇形耳廓也不太一样。
  但颜喻就是固执地觉得,傅观棋若是活到陈戡这个年纪,可能也会长成这样。
  最初以“方茸”身份与陈戡相亲时,颜喻只觉得像,并未生出要与他发生些什么的念头。
  毕竟除了相貌的几分相似,陈戡与傅观棋也有着明显的不同。
  陈戡没有傅观棋那么爱笑。
  虽然比颜喻小三岁,但陈戡整个人却透着冷闷沉郁。
  陈戡不像二十来岁的青年,身上缺少颜喻最眷恋的“少年意气”。
  陈戡不爱说话,虽细致体贴,底色却是沉默疏离。
  若能用颜色描摹人的温度——
  傅观棋是一抹橘红,陈戡则是只掺着一点橘红色的冷蓝。
  而性格底色迥异尚在其次,更关键的是,颜喻曾以为,陈戡是小说里没有自主意志、仅有标签化模型的“纸片人”。
  所以哪怕再怎样,颜喻也不至于与纸片人恋爱。
  可是。
  陈戡一次次找上门来,用各种蹩脚的理由接近他。
  就像当年……
  傅观棋发现他无处过夜时,那副殷勤又别扭的模样。
  他晚归的灵魂,似乎真的无处可栖。
  颜喻终究还是败下阵来。
  他没得选。
  他已经思念那个人,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有多长?
  弹指一挥间。
  颜喻以为自己想了很久,却其实也没有多久,几乎在与陈戡接触的第十天,便默许了和陈戡的关系。
  在确认关系后的第一个小时,两个人就去了酒店开房。
  在确认关系的第二个小时,两个“纯新手”甚至是对着教学视频做的爱。
  在那之后,两人几乎每天都做。
  可颜喻用了六个月才想明白:自己应该醒醒了,因为哪怕陈戡再像,也不可能是傅观棋。
  傅观棋已经死了。
  而即便只是标签化的“纸片人”,陈戡也不该被当作谁的替身,成为一种……
  替代。
  除了心里那个人无可替代的原因之外,颜喻或许是跟陈戡待久了,心中也升起一些怜悯和愧疚,所以颜喻也开始觉得,哪怕陈戡仅是小说里设定好的角色,也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和一段比较正常的……
  恋爱。
  陈戡是个很好的人,值得一个全心全意爱他的爱人。
  故而颜喻眼睁睁看着陈戡爱自己,甚至越爱越深,心中那层愧疚便又增厚一分。直到原本就亏空破败的心,在快要被愧疚撑爆之时,颜喻终于决定,与陈戡分手。
  那时候,颜喻想:
  最初的分离固然痛苦,时间却总能冲淡一切。
  可是……
  真的能吗?
  他对傅观棋的感情被冲淡了吗?
  没有。
  如果感情在浓情时获得圆满,那它将走向破败;
  如果鲜花死在最盛放的时刻,那它将获得永生。
  恨比爱长久,遗憾更如是。
  所以时至今日,颜喻越来越怀疑,当年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
  而当他一转眼,自己竟又站在下一个可以选择的十字路口。
  ……
  “前方路口左转,直行四百米,即将到达目的地。”
  导航的声音让颜喻回过神来。
  这场电影,他和陈戡约过好几次。不是他有事,就是陈戡要值班,一直拖到现在。今天颜喻出了现场,加了班,好在九点前弄完了。他给陈戡发信息,问还能不能看午夜场。
  陈戡回得很快,说票买好了,只剩一部恐怖片。
  影院离单位不远,厅很小,这个时间点,看来只有他们两个人。颜喻开着车,看着外面的夜色。他打算今晚,就在这片黑暗里,把傅观棋的事说出来。
  车开进停车场。颜喻一眼就看到了陈戡。
  他站在影院门口那排暗红色的灯箱下面,手里拿着东西,正低头看手机。灯光从上面打下来,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他没穿外套,就一件深色衬衫,袖子卷到了小臂。
  颜喻停好车,走过去。陈戡听到声音,抬起头。他没说话,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一份快餐,和一杯热饮。纸杯外面是温的。
  颜喻接过杯子,指尖碰了一下陈戡的手,很快分开。“等很久了?”
  陈戡拎过他的包:“刚到。”
  两人一起走进影院大厅。检票员懒洋洋地撕了票根,指了个方向。他们朝着那边走过去。
  影厅里很黑,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幽幽亮着。银幕上在放广告,光影静悄悄地变换。他们的座位在中间。颜喻先走进去,陈戡跟在后面。坐下的时候,椅子发出轻轻的响声。颜喻把热饮放进杯托,感觉到陈戡就坐在左边,不到半臂远。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清洁剂味道,还有陈戡身上那种熟悉的气息。
  广告结束了,电影开始。
  片头音乐响起来的瞬间,整个影厅被光和影子填满。
  颜喻看着银幕,但什么也没看进去。他听见自己的呼吸,也听见旁边陈戡很轻的呼吸声。他一直在想该怎么开口提傅观棋,但想了很久,还是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终于,当荧幕里陡然出现了第一张鬼脸的时候,颜喻趁着女主角声压极强的尖叫声,面无表情地清了清嗓子,声音平缓地问陈戡说:“你不是想知道傅观棋的事情么?”
  陈戡看得打瞌睡,差点睡着了。
  要不是因为荧幕里的那声尖叫,可能都没听见颜喻的话,“啊。”他本能地应了一声,“你跟傅观棋看过电影?”
  颜喻看着银幕上晃动的光影,声音很平:“我大学暑假在电影院打过工。他常来看我。”他顿了顿,“第一次来的时候,他没跟我打招呼,就站在检票口外面的走廊等我,站了三个小时。”
  陈戡没说话。荧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突然又有点不想听了。
  颜喻又说:“我们俩唯一一起看过的电影,也是一部爱情片。”
  “哦,那很好了,”陈戡语气平淡道,“跟我看恐怖片,跟他看爱情片。”
  颜喻仿佛没听懂陈戡的醋意,继续说:“嗯,我觉得很无聊,他趴在我肩头哭。”
  陈戡的嗓子里发出一声很低微的嗤笑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冷不丁地问,“你们看的电影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