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谁会希望,自己的死亡,成为一把尖锐的利刃,刺入伴侣的胸口?
  可他们仍然会渴望希望,渴望活着的自由。
  休息室的昏暗阴影中,金色毛发的巨大雄狮,向着青年的方向,顺服地低下头,用毛茸茸的脑袋去蹭对方的指尖。
  霍衔月微微愣住了,他不习惯这种亲昵的表示,退开了那只手。
  精神梳理大部分情况下,需要肢体触碰,可他不太喜欢触碰陌生人,精神体勉强还能忍受,至少他明白那是虚拟的。
  他斟酌了一下,最后决定,两相权衡,还是握精神体的爪子比较好。
  青年垂下眸子,有些不情不愿地又伸出右手,放在了金色狮子的面前,咬牙轻声道:
  “握爪。”
  纪戎意识模糊之中,就见自己的精神体,没有做出任何犹豫,就趴卧着,伸出了毛茸茸的前爪。
  他隐约有些羞耻,就好像自己,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似的。
  可面前的青年,从头到尾,都没有露出半点动摇的情绪,仿佛丝毫,不会受到自己精神力躁动的影响,让他不自觉地,也松懈下了心神。
  金发哨兵靠在休息室的器械间,努力打开自己精神图景的屏障,容纳青年的精神力触手,通过握手的接触,能顺利深入内部。
  就在他释放自己的所有感官,不令青年的动作,产生任何阻塞的时候。
  无限细微处的一道脚步声,穿透三号训练馆的墙面、门窗、层层的阻隔,从极其远的西面,轻轻震动地面,向这个方向而来。
  这几乎是身为超a级哨兵的纪戎,在解除了自身的精神力屏障,五感到达最敏锐时刻,所能探知的距离极限。
  可这,是否是那道脚步声的主人,所能够探知的最极限距离?
  被一股极寒冷酷烈的精神力,猛然冲入图景中的纪戎,几乎无法再维持思考,只感到自己的所有意识,仿佛都被那阵漫天的风雪,所封锁住。
  疼痛的,炽热的,所有的感知,都被那道冰雪凝成的锁链所束缚。
  唯一能感觉到的,只有在这份可怖的力量之下,毫无悬念的恐惧与服从。
  霍衔月闭上眼,尽量仔细地,搜寻着金发哨兵的精神图景之中,可疑的地方,和狂躁情绪的起源点。
  这是他第一次,实际意义上,潜入哨兵的精神图景之中,进行梳理。
  与对那三名挑事者的攻击不同,他是为了“诊断”的目的,才这么做的,必然不可能太过粗暴,要将所有的角落,都小心地探查清楚。
  金发哨兵的精神图景,是一片奇诡开阔的旷野,植被丰饶,却不似是任何现实存在着的植物,十分适合精神体狮子的活动。
  然而,霍衔月似乎隐约注意到,在旷野的远方,茂密而混乱的植被堆积处,有某种扭曲空间的力量,正在不着痕迹地,吸收着周围空气中的精神能量。
  他的意识,一步步向着图景的更深处靠近,在保持绝对警觉的前提下,接近那处空间的扭曲。
  霍衔月还未探到那最深处,忽然,原本乖顺平和的精神体雄狮,在一瞬的僵硬过后,开始剧烈地挣扎起来。
  而精神图景的旷野,也随之开始动荡,植被变得有几分模糊不清。
  发生什么了?他有些焦躁,还差一点,他就能摸透,那处古怪的空间扭曲,究竟是个什么构造了。
  霍衔月没有睁开眼,只强势地增加了精神力的压迫力度,准备在最后的关头,趁着精神图景的图像彻底坍塌前,弄明白对方的症结。
  日光慢慢地透过窗布,洒在训练馆一角的休息室内。
  在半掩着的休息室门外,站着一道背光的身影,高挑的身躯,流畅而恰到好处的肌肉线条,被包裹在黑色的紧身上衣之中。
  隗溯沉默着,站在门外,单手抱着运动包裹,里面是仔细挑选过的练手用武器,思来想去,他还是花了太多的时间准备,至于八点半才到。
  可是,当他对上纪戎那挣扎的眼神,和一旁看不见、却能猜得到的大型精神体,他明白,那应当是一头趴卧着的雄狮。
  隗溯忽然觉得,自己根本也没有必要出声。
  比起自己,精神图景之中一片空洞,或许永远也不会发狂,可也无法再与向导结合。腐烂而变异的藤蔓精神体,就宛如他的内心一样,是深不见底的漆黑。
  或许,自己只需要一点点喘息的空间,只要像上辈子那样,在青年入睡后,能够悄悄找一片房间的角落,听着青年的呼吸声,蜷缩在黑暗之中。
  就算没有人看得见他,只要他能守着对方,就能够满足了。
  可为什么,此时此刻,他却觉得心脏疼得好像重新拥有了血肉?
  海绵软垫之上,忽而,意识沉于精神图景之中的青年,抽回了那只握着爪子的右手。
  他睁开眼,匆匆伸手握住了金发哨兵的肩膀,将人用力推向海绵垫中心。
  纪戎猝不及防地从精神力的压制中,被释放了出来,仰面重重地摔向海绵垫上,恰好与隗溯对上了双眼。
  他早就发现了门口的人,可是,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此时此刻,舒缓了许多的精神力躁动,让他对自己身体的控制,也重新回来了,立刻焦急地开口道:
  “隗溯,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他……”
  第6章
  霍衔月转过头,也看到了黑发哨兵沉默的身影,他早就料想隗溯快到了,这也是他敢于在休息室,就完全潜入哨兵精神图景的原因之一。
  他伸手按住了金发哨兵,用力在对方身前,一把撕开了那件黑色紧身制服上衣,露出赤·裸的上身肌肤。
  霍衔月的神情冰冷,从随身的绑带中,抽出一把锋利的军·用匕·首,回头注视着呆立的黑发哨兵,声音沉沉:
  “隗溯,帮我按住他。我要从他的肚子里,把’卵’取出来。”
  黑发哨兵偏过头,看了一眼海绵垫上,狼狈不堪地裸着上身,目露惊恐慌张的纪戎。
  对方金发间的那双兽耳,还缩瑟地颤了一下,就像是被欺负狠了。
  卵?谁的?在对方的肚子里,怀着谁的卵吗?
  青年这样的说话模样,就仿佛,是完全将面前的金发哨兵,当作了砧板上的鱼儿,没有一丝动摇怜悯的神情。
  而此时此刻,对方开口的对象,是自己,寻求帮助的对象,也不是其他任何人,而是一同约着训练的自己。
  这说明,其中的差别是非常分明的。
  隗溯微妙地从这一通歪理中,重新获得了无比的希望,振奋起精神,全力以赴准备辅助青年的手术。
  不管纪戎的肚子里到底有什么,怀着孩子他也可以帮忙按着人。
  隗溯半俯下身,无视了纪戎震惊挣扎的目光,按住了对方另一侧的肩膀,望着青年的侧脸,声音轻缓温柔道:
  “发生了什么,你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霍衔月被那过分包容的态度,微微怔了住,按着金发哨兵的左手,有些紧绷和不自在。
  可在对上,纪戎惊悚疑惑的目光后,他立刻想起了,方才在对方的精神图景中,所感知到的那一幕情形。
  霍衔月冷下了神色,指尖落在了哨兵赤·裸着的腹部,沾着休息室里刚找来的酒□□滴,划下一个“x”形标记,道:
  “他的精神力,已经无法继续支撑住,供养他体内那颗来历不明的卵了。刚才,我提早来到三号训练馆,却碰巧遇上了,他的精神力爆发躁动。
  看起来,他只是一个人待在休息室中休整,没有使用大量精神力,却爆发了这么严重的躁动,甚至异变出了兽耳。”
  隗溯眸色微深,回忆着近来这些时日,战斗部里那几名状态不太好的哨兵,以及久远的上辈子,记忆的犄角旮旯中,隐约记得的纪戎最后情况。
  战斗部的高等级哨兵,一直就是消耗品,在爆发了数次严重的精神躁动后,总会因为各种原因,而死在战场上。
  纪戎的情况也大约是如此,他记得,自己曾私下里发现过,对方避开了其他的哨向,一个人硬抗精神力的躁动。
  就算是他自己,也一直明白,s级哨兵的身体,虽然比普通人要强悍得多,怎样严重的伤势,也能很快痊愈。
  但是,他却总是能感知到,自己或许不知什么时候,便走到了强弩之末。
  上辈子,这种没有理由的精神力躁动,隗溯也多少感受过几次。
  可他一直也不曾放在心上,到后来,如果不是因为那次任务失败,他重伤险些脑死亡,这些身体上的变化,或许他永远也不会去在意。
  这些疑点,是因为某颗“卵”?
  隗溯下意识地,看向青年的腹部,声音微紧道:“你能感知到,他体内的那样东西,所以,你也可以把它取出来,是吗?”
  霍衔月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没有料想到,对方会那么快,就接受自己这般诡异的说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