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只是,仅仅是拥抱住青年的身体,过了一小会儿,指尖感受到的冰凉,虽然稍有缓解,并未进一步恶化。
  可要说完全恢复正常的体温,却还差得远了。
  隗溯神情忐忑,他无法从精神力通道中,接收到任何人传来的消息。
  他们定好的规则,在其他同伴潜入险地的时候,不要贸然使用精神力传音,突然地惊扰到对方,否则,极有可能,会让对方在危机之中,被扰乱心神,进一步扩大伤害。
  所以他只能等待,等待对方、或是知情的乔麟和双子,传来消息。
  精神力梳理,一般而言,分为隔空的精神感知、轻微肢体接触的精神图景梳理、深度身体接触的完全梳理,以及结合热期间的永久匹配。
  若是如此,逆向的精神力输送,大约也是类似的流程和划分。
  黑发哨兵微微垂眸,望着青年轻轻倒在自己肩头的侧颜,呼吸平缓,神色却有些痛苦难耐,而紧抿着唇。
  他想要用力收紧手臂,抱住怀中脆弱冰凉的青年,不让任何东西将人夺走。
  可他却仍害怕伤害到对方,抑制住了对方的呼吸,将人勒疼了,惹人厌烦。
  隗溯露出一抹涩然的微笑,声音有些沙哑,低声在青年的颈侧,唤着对方的名字。
  从前只要默念着青年的名字,他的心底,就会冒出一股温暖软和的痒意,想要更多地碰碰对方,而就算是身体接触的一小片地方,也会流淌出发烫的甜蜜。
  他跟随着全然懵懂的本能,痴痴地缠住对方,想要尝遍青年身上的每一种甜美,不管是用唇舌还是自己的身躯。
  而尽管那个时候,他记不起许多事情,没有太多城府,甚至称得上莽撞和幼稚。
  可在那被偷来的一小段时日中,他却仍看得明白,青年从来纵容他的胡作非为,就算感到尴尬和为难,最终也仍完全接纳了他,在那片只属于他们的别墅中。
  直到他失去了这份纵容,他才终于明白,从来都没有什么是得来轻易的。
  当青年收回了那份偏爱,那自己便是无家可归的野狗,偷来、抢来一点点的相处,也变得名不正言不顺。
  隗溯不断地唤着青年的名字,仿佛想用这样的办法,来期盼从对方的意识之中,唤回一点回应。
  如果对方不告诉他,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意外与危险,那他就像是沉入了湖水之底,什么都做不到了。
  他咬牙,从怀中的青年身前,稍许退开了一点。
  可是,就当是被恶犬,运气糟糕地缠了上,轻咬了一口。
  到时候,不论是如何的生气,对自己而言,都比默然不语的时候要好上百倍,他怎样都不会放弃的。
  指尖微微收紧,黑发哨兵的另一只手,捧住青年失去意识后垂下的后颈,俯身吻住那双无知无觉的眼睛。
  冰凉与热烫的温度差,令青年似乎在无意识中,轻轻颤抖了一下眼帘。
  而后唇齿被撬开,温柔又强势的力道,带着近乎于献祭般的苦涩,伴随着精神力的输送,涌入青年的精神图景之中。
  极轻的吞咽声,在这个漫长的吻中,从青年的喉咙间传来,又被堵住。
  一抹浅淡的轻红,因为呼吸不畅,而浮上青年的眼尾,而伴随其后的,是身体慢慢攀升的热度。
  在分不清是因为情·热、还是因为稍为恢复的体温交·融中,通过细窄的精神力链接通道,隗溯能感知到,青年精神图景的外侧,雪片飘落的寒冷。
  是什么样的一副场景,才会飘下这样洁白干净的雪花?
  隗溯在这一世,自从与青年重逢,又丝毫没有准备地发现,对方竟成为了向导,还来到了二号白塔。
  他便从来没有看见过,对方精神体的模样。
  而精神图景内的模样,往往又与变异人的精神体种类,关系很大。
  隗溯并不准备强行打探,而逆向的精神力临时链接,也是无法真正看见对方精神图景内的模样的。
  只是,他究竟要花多久,才能令雪花的温度,稍稍升高些?
  白塔研究所的地下三十层。
  又一轮没有固定目标的警告性扫射,密集地落在每一处、可能有人躲藏的位置。
  而霍衔月他们,所身处的反应舱底部,因为就算要瞄准也攻击不到,所以反倒是仍然一派平和。
  那些穿着防护服的研究所警卫们,为首的几人,举着扩音喇叭,向整片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封闭式空间,喊话着让潜入者立刻主动现身。
  乔麟的精神体巨蟒,担忧地围着那两名闯入者徘徊,在单独的精神力通道中,犹豫地开口道:
  【是否需要我们的精神体,先将部分的机械扫描发射装置,给废除掉?】
  青年的嗓音微冷,带着紧绷和不容退让的语调:
  【没有关系,很快就好……而且,你们的变异人身份,不能在这里被暴露。】
  乔麟陷入了沉默,她自然清楚,如果自己贸然在这么多警卫的面前,暴露了精神体的能力,有可能会惹上多大的麻烦。
  甚至整个战斗部的哨向,都有可能被牵连。
  霍衔月透过无数个监控头、扫描仪的视角,牢牢地盯着正中央,反应舱上方的那片复杂的维持装置。
  集中着火力的精神力触手,正一点一点扭转着,维持装置内部的热量与蒸汽走向。
  他要时刻注意着周遭的环境,还要动用自己几乎所有的精神力,波动的精神力丝线,近乎在他的面前,形成一股波涛般的洪流。
  而他的“眼前”,开始渐渐因为透支与疲惫,而有些微的模糊、晃动。
  霍衔月努力集中着精神,将注意力,更多地放在逆向的能量流动上。
  忽而,他的面前,似乎闪过一抹小小的、熟悉的虚影。
  漆黑的藤蔓小尖芽,绵软地缠上维持装置的边缘,宛如钢铁丛林之中,长出的一株嫩苗。
  而当霍衔月正以为,这只是自己在精神力使用过度后,所产生的奇妙幻觉。
  下一刻,密布而汹涌的畸变藤蔓虚影,便顺着自己的精神力流向,而朝着反应舱的维持装置上汹涌而去。
  漆黑的狰狞荆棘与枝条,与银白如雪粒般的精神力洪流,互相缠绕着,彼此密不可分地、向前奔腾,穿梭过庞大的金属巨物。
  霍衔月感到自己的胸口,有种异样的起伏与心跳,分明现在他是以精神力的形态,停留在白塔研究所的线路之中。
  可他却莫名有种古怪的柔软感觉,仿佛有谁,在轻轻啄吻着他的唇,然后慢慢将温热的泉流,灌进他干渴的喉咙。
  太过甘甜,太过温吞了,令他只变得更渴,想要一口气把所有的泉水,全都吞入腹中,连带着那抹柔软漆黑的藤蔓尖芽,也咬碎了咽入口中。
  霍衔月微微振奋起精神,用力吸取着、周围所有可以为自己所用的能量,爆发着冲入反应舱的维持装置之中。
  他明白,自己存放身体的地方,有隗溯看守着。
  除了对方以外,再没有谁的精神体,会是这般通体漆黑的坚硬藤蔓,分明属于邪恶的畸变植物,却仿佛显得粘人又怕光。
  而只要自己露出些许害怕的模样,又会懊恼得恨不得将自己埋进地底。
  隐约之间,霍衔月好像意识到,黑发哨兵有可能,对自己存放在机房的身体,做了点什么。
  精神力的输送与交流,如果不是最轻度的握手,那就是其他……
  他猛地回过神来,克制住自己那些羞耻的胡思乱想,集中注意力,控制住维持装置的火候。
  精神力的强度已经足够,剩下的,就只有控制住爆炸的方向,不令碎片误伤到人群的方向了。
  他并不希望引起白塔太多的反应,使得他们的逃亡难度更上一层台阶。
  巨大的封闭式实验空间内,这时,那批穿着厚重防护服的警卫们,仿佛感到了空气中,热量的流动有些古怪的异样。
  而下一秒,无数的感应警报器响起,嘈杂的嘶鸣声,就仿佛是一台失了控的人造机械,在狂乱起舞。
  被高热扭曲膨胀的空气,骤然猛烈向外冲击,伴随着近乎于消音的一声巨响。
  所有人的鼓膜,就算透过防护服的过滤,都在猛烈的轰鸣声冲击下,短暂地失去了听觉能力。
  而浓白的蒸汽爆裂,在隐约模糊的视野之中,仿佛能看到,球状的庞然大物之上,残缺不全的钢筋铁骨间,破开一个狰狞的大口。
  “什么……发生了?”
  “反应舱……怎么会……”
  “到底是谁……做出的……”
  隐隐嘈杂而虚弱的声响之中,霍衔月的视线,悬挂在高高的封闭式空间上空。
  通过剩余零星完好的监控头和扫描仪,他俯视着反应舱的方向,目光落在破口之下。
  无需等待蒸汽与烟雾散去,他就能够看清,那里面究竟有没有他想要的东西,又或者说,那里面“是否曾经存放过”他想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