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能养出这样清澈明亮之人的水土,该是怎样一片纯粹的所在?
  顾延望着前方海天相接之处,忽然对那座即将抵达的小岛,生出了近乎虔诚的期待。
  随着一声悠长的汽笛,渡轮缓缓靠岸。两人回到上车,随着车流平稳驶离渡轮,真正踏上了这座绿意盎然的岛屿。
  道路不宽却平整干净,两旁是郁郁葱葱的树木和一栋栋的自建房。
  车子沿村道行驶片刻,最终在一栋二层小楼前停稳。
  院墙低矮,楼前不仅有个小院,还附带了一片菜园。园子一角特意用网围出了一块地方,几只鸡正在里头悠闲踱步。一切都透着淳朴家常的生活气息。
  只是,此时房屋大门紧闭,窗内也没有亮光,不像有人在家的样子。
  “看来都出门了,”方闻洲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本想给家里人一个惊喜,就没提前说今天回来。”
  “没关系。”
  方闻洲又歉然地说了声稍等,拿出手机拨通电话。那头传来惊喜的询问,他三言两语说明了情况。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约莫一刻钟后,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位穿着汗衫头发花白的老伯快步走来。他肤色黝黑,脸上皱纹横生,腿脚却十分利落。
  老伯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院门口的方闻洲,原本带着焦急的脸上笑开了花,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
  他加快脚步,人还没到跟前,洪亮的嗓门已经传了过来:“洲洲,真是你啊!怎么回来也不给张伯打个招呼!”
  张伯这一嗓子,让原本安静的院落瞬间有了人气味。
  方闻洲迎上去:“张伯,本想给您个惊喜嘛!”
  “你小子!”张伯佯装生气地抬手,在方闻洲胳膊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满是亲昵,“出去工作就把家给忘了?这么久才回来。”
  话虽这么说,他眼里的笑意和慈爱却藏不住,目光随即好奇地转向了一旁的顾延。
  方闻洲顺势侧身,介绍:“张伯,这位是我公司的领导,顾延顾哥,这次顺路送我回来,我就邀请他来家里过节。”
  顾延主动上前,态度谦和尊敬:“张伯您好,打扰了。我是顾延。”
  张伯快速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年轻人身姿挺拔衣着整洁,眼神沉稳,气质与这小岛常见的后生截然不同。
  他热情地朝顾延伸出手,手掌粗糙,是常年劳作的痕迹,“顾领导,欢迎欢迎!别客气,到了这儿就跟自己家一样!”
  顾延握住张伯的手,“张伯叫我小顾就好,叨扰您了。”
  “别在门口站着,快进屋!”张伯掏出钥匙开了门。
  堂屋敞亮,正对大门的墙壁,挂了张相框,是年少的方闻洲和张伯的合照。
  张伯将一串钥匙放在门边的木柜上,熟门熟路地从厨房端出一盘水果。
  “你们坐车回来肯定饿了,我去厨房看看,随便炒两个菜,咱们先垫垫肚子。”
  一年到头,家里难得热闹,张伯心里高兴。两个年轻人也不想扫了老年人的兴致,都应了下来。
  “那就麻烦张伯了。”顾延道谢。
  张伯摆摆手,风风火火地进了厨房,很快传来锅碗瓢盆的动静。
  趁着张伯忙碌,方闻洲道:“顾哥,我带你看看我房间吧?在二楼。”
  顾延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踏上有些年岁的楼梯,在方闻洲的带领下推开其中一道门。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单人床,书桌上还堆着些高中时的课本,书架塞得满满当当,大多是旧书。
  虽然方闻洲已许久未归,但房间里还是保持的干干净净,看得出平日张伯没少细心打理这间屋子。
  “我从小学起就住这儿,后来去外面上大学工作,每次回来还是住这间。”
  方闻洲一点点的介绍自己屋子里每个细节,直到他的指尖停在一本看起来很久的相册上。
  少年停下话语,转头问他:“顾哥,你想看吗?”
  对于方闻洲的过去,顾延自然想要多多了解。方闻洲便小心地将相册从书架中抽出,递到顾延手中。
  顾延接过,翻开扉页,一行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
  宝贝洲洲。
  字迹工整细致,能看出落笔人的温柔,笔画间蕴着岁月也未曾冲淡的期盼与呵护。
  他轻轻翻开第一页。
  一对年轻的男女最先映入眼帘。男人英俊儒雅,女人一袭长裙,温婉美丽。他们并肩坐在公园长椅上,怀中抱着裹在襁褓里的婴孩,眼里满是初为父母的幸福光辉。
  再往后翻,是摇摇晃晃学步的幼童,到后来背起小书包的小学生。仅仅这成长初期的光景,少年的影像便已占据了半本相册的厚度。
  然而,从大约小学高年级开始,照片的数量便骤然减少。属于中学与高中的那些年,在相册中几乎是一片空白。
  厚实的页面在此处显得格外空旷,仅有一两页上贴着从学校宣传栏或年鉴上剪下的集体照。
  照片里的少年,轮廓清瘦了些许。他望向镜头的眼神中,少了几分童年的光芒。
  顾延心中疑惑,却并未开口询问。倒是方闻洲感受到了他的探寻,解释道。
  “从中学到高中这段时间,我父母感情出了问题。他们离婚了,各自很快又组建了新的家庭,有了新的小孩。”
  少年的语气没什么起伏,继续道:“我就像个多余的物件,被他们抛弃了。”
  顾延的心往下一沉。
  少年寥寥数语,轻易戳破了他之前所有对方闻洲过往的猜想。他曾以为,这样开朗的性情,必然是在饱含爱意的环境里才能长成。
  却从未料想过,方闻洲年少时会经历这种事情。
  “都过去了。”方闻洲察觉到顾延的沉默,反倒轻声宽慰他,“后来,是张伯把我接回来的。”
  他的目光投向半空,仿佛看见了当年那个茫然无措的自己,被一双粗糙而温暖的大手牵进这座小院。
  “张伯其实算远亲,家里就他一个人,也不宽裕。但他跟我说,洲洲,以后这儿就是你家,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
  顾延不自觉地松开了紧握的手指。心口尖锐的疼被一种酸涩取代。他静静听着。
  “不光是张伯,街坊邻居也都一直帮衬着我,直到我成年。”
  “我考上大学,家里摆不起酒。就在这院子里,张伯和邻居们自己带了菜来,热热闹闹坐了几桌。他们都说,洲洲有出息,是咱们大家的孩子。”
  少年眼里漾开浅浅的光,“我是没了爸妈那点小家子的爱,可我得到的,是这么多人,这么大一个家的爱。”
  “比很多孩子都多。”
  作者有话说:
  洲洲是在爱里长大的孩子
  第38章
  顾延凝望着少年坦然的眼眸, 那里面没有怨怼,没有自怜,只有被温情涤荡过的澄澈。
  可越是如此, 他胸腔里那股酸涩的闷痛便越是鲜明。
  “顾哥,你看后面。”
  方闻洲的声音将他从低回的思绪中唤醒。顾延依言翻过那些记录着少年寂寥时光的页张,相册的后半部分逐渐展现在眼前。
  这里的照片重新变得密集起来, 只是风格与前半部父母精心构图的影像截然不同。角度偶尔有些歪斜, 但每一张都清晰无比地聚焦在主人公身上。
  那是大学时代的方闻洲。
  第一张是入学报道时,少年站在陌生的大学校门口, 对着镜头有些腼腆地笑着,身后是熙熙攘攘的人群。
  照片边缘, 还能看到半只不小心入镜的粗糙手指。
  往后翻去,大学四年的光阴徐徐铺展。镜头记录下的,多是寒暑假里与小院有关的片段。
  一年四季,寒来暑往。
  四年时光,张伯用那部老旧的手机, 笨拙的记录他成长的任何一个瞬间,从未遗落。
  顾延跟随少年的讲解一页页翻看。
  他能清晰地看到,照片里少年的笑容,是如何从父母离婚后的拘谨, 一点点舒展开来,最后恣意的灿烂又回到了少年的眉眼。
  “张伯他不太会用智能机, 是我暑假回来一点点教他的。”方闻洲在一旁轻声说:“就为了能随时给我拍照,他学得可认真了, 还弄了个小本子记步骤。”
  顾延的目光停留在最后几张照片上。那是方闻洲毕业时, 穿着学士服,一手拿着学位证书, 另一只手紧紧搂着特意赶去参加他毕业典礼的张伯。
  老人穿着他最体面的衣服,笑得皱纹都舒展开来。
  从被遗弃的空白,到被爱意重新填满,顾延心中那阵酸涩的闷痛,渐渐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取代
  那是后知后觉的庆幸,也是对那位质朴老人发自内心的敬意。
  相册看完,顾延将其合上,放回书桌,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方闻洲。
  海岛的阳光透过窗户,在少年身上勾勒出一圈光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