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曹豹是吕布的老丈人,当时的吕布正屈居刘备之下,占据小沛。他对张飞怀恨在心,就去告诉吕布来攻徐州,他为他开城门。”
  “四更天,夜未明,吕布大军杀进城中。等刘备回来的时候,徐州已丢,连同妻小都落在吕布手里。”
  “喝酒是小事,但就是这样的小事,误了大事啊!可见小错不改,终酿成大错。”
  刘老师:“挺好。反方二辩,将遴。”
  将遴起身,致意。
  “好啊,好。”他轻轻鼓掌,“小错不改,终酿成大错。但如果改了呢?那就叫失败乃成功之母了。况且,你所谓的大错,那是在那情那境下催生的过失,我喝十年酒,可能丢徐州,我从来不喝酒,偏偏当天兴起设宴,也可能丢徐州。错不在我曾经喝过的无数次酒,错在我这一次喝酒。”
  年轻男人眉目冷峻,眉尖轻挑,扫视对方辩手。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要攻辩了。
  小队长立马眼观鼻鼻观心:别点我别点我。
  二辩:别点我别点我。
  三辩:别点我别点我。
  四辩:虽然不知道怎么了但是别点我。
  目光在四个人里走了一圈,最后回到小队长身上。
  “对方一辩。”他勾唇,“你刚才说,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你知道这话是谁说的吗?”
  得。
  小队长战战兢兢起立,瞎蒙一句:“约定俗成。”
  坐下。
  将遴眉尖更是扬了一下,“不记得了?是刘备啊,我给你讲过的。”
  “你方刚才拿张飞举例,是觉得他酿成大错了,对吗?对方一辩。”
  ……得。
  小队长又起立,低着头,“刘备那时候根基不稳,好不容易得了徐州,又被他一场大醉就给丢了,更重要的是,城里还有刘备的老婆孩子。这还不是大错吗?”
  这个年轻男人总是很有压迫感。他微笑着:“这里记得倒是很牢。那又得徐州之后,曹操把帅旗交给王、刘去虚张声势震慑刘备,后面怎么样了?——我给你讲过的。”
  越是温和的语气,越吓人。
  将遴曾是离城队的主力,几乎全队准备资料的过程都依赖于他,所以那些典故也都是他教的。
  我给你讲过的。
  这六个字,听着亲切,实际上却是在一遍遍往你神经上扎针,提醒着你,让你意识到自己的所有都来自于他的传授,让你意识到自己在他面前赤裸无比。
  你连害怕都是他预料之中的事情。
  多么恐怖。
  “我给你讲过的,对方一辩。”
  “……”
  小队长起身,不知道自己已然是被带着走,咽了口唾沫,答:“张飞……诈醉,擒刘岱。”
  坐下。
  将遴满意点头。
  “是啊,他因为醉酒丢了徐州,就彻底长了记性,一度拿水当酒喝。生擒刘岱那天,他凭着过往醉酒鞭打士卒的形象,演了一出好戏,假装醉酒,打了有过错的士兵,逼他背地里投靠刘岱,带去了实则错误的情报。刘岱见状信以为真,轻易动兵,最后被张飞生擒。”
  “可见,爱喝酒也未必是坏事啊。不然这种计谋,有谁会信呢?”
  “你以为张飞丢徐州是大祸,但说出‘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的刘备,这种人,怎么会容许真正犯了‘大错’的人留在身边?”
  “可见那不叫大错,那叫前车之鉴,叫成功之母。”
  “真正的大错,是一生遗恨、遗臭万年,是楚怀王幼子子兰‘奈何绝秦欢’,是项羽巨鹿之战坑杀二十万秦兵,是韩信向刘邦自封齐王于是‘败也萧何’。”
  “这些大错,都是事发的那一刻所做的决定,所造成的过失。大错有大错的因果,小错有小错的因果,犯大错的人未必犯过小错,犯小错的人也未必就一定会犯大错,就像赵匡胤马失前蹄的那匹马,也许一辈子也就崴过那一次脚,不能混为一谈。”
  “我方认为,小错,未必酿成大错。”
  落座。
  “好,挺好,”刘老师又看向正方,“正方三辩。”
  正方三辩都麻了。
  咋办啊哥。
  咋办啊哥。
  咋办啊哥。
  当初你教我们,如果对方立论,就用对方的论据否认对方的论点,再把对方的论点化成自己的新论点,他满盘皆输,我大获全胜。
  但是你现在你这玩意的你立的,我,我觉得,很有道理啊!
  我要满盘皆输了!!
  她站起身,也异曲同工地捏紧稿纸。
  “大错有大错的因果,小错有小错的因果,但有的时候,小错与大错就是彼此的因果,你不可否认有些大错就是由小错酿成的。”
  “在某市区发生车祸的事故里,有66.7%的责任人曾有过闯红灯记录。在某监狱截止去年三月收容的犯人里,有57.1%都在少年时期有过违反校规校纪的记录或者是教师评价不好。而在吸·毒的人里,也几乎全部都曾是烟民。”
  “这说明任何极端,都是一步一步从小事堆积出来的。小错也终会酿成大错。”
  听到这里,虞择一和将遴对视一眼。
  长发美男子笑得流氓痞气露出犬齿,眼神里满是——这是你教出来的小丫头?打法这么流氓,还会当场编数据?
  将遴无奈翻个白眼,收回目光。
  ——谁有你流氓啊?是你教的都不可能是我教的。
  编数据,的确是辩论赛很流氓的战术之一。找不到数据,就编,毕竟临场没有人能考察,只能硬接你一招,等查无此事的时候,也已经赛后了。
  刘老师笑了一声,照常招呼:“反方三辩。白雪。”
  少女站起身,身形纤弱,声音也柔弱:“对方辩友,你说,车祸事故责任人有66.7%曾经闯过红灯,那剩下的33.3%呢?他们没犯过‘小错’,怎么也闯了‘大祸’呢?这样看,大祸酿成跟犯过小错,未必有直接联系吧?”
  “对方辩友,你有抽烟的习惯吗?”
  正方三辩被迫起身,答:“没有。”
  白雪轻轻歪头,笑了一下:“我有。”
  明明是笑着,那副神情又可悲可哀。
  “我抽烟,因为我没本事,而且我懦弱。保时捷买不起,一盒软白沙总买得起吧。我像所有吸·毒的人一样,人生失败,生活不顺,穷困潦倒,而且意志力极差。我看到烟就想抽,看到床就想躺着,坐在岗位前就想睡觉,脾气不好,每天跟住对门的泼妇吵架,互相扇耳光,再各自回屋里摔东西。”
  “按照你的说法,我这样下去……岂不是早晚要沾上毒·品了?是吗?对方辩友,请回答我是还是不是。”
  温柔又虚弱的声音,逼得正方三辩硬着头皮起立。
  是?
  还是不是?
  她看着那位穿白裙子的瘦弱女孩,好像她下一秒真的要被风吹倒了一样。
  “……也……不是没可能。”正方三辩强行措辞,“所以你要多多注意身体,健康作息,少抽一点。等到真的有一天糜烂得需要依靠毒·品,就晚了。”
  白雪继续轻柔地说:“你是因为我抽烟,所以觉得我一定会吸·毒吗?可是中国人口大国,烟民3.5亿,你的意思是说……以后,中国至少有四分之一的人都在吸·毒吗?”
  “我……”
  正方三辩头脑风暴。
  “抽烟本身没有错,这不是一件错事,也不能算小错。我关心你是因为……你的……精神状态萎靡不振,总这样是不好的,是步入毒·品圈套的前兆。”
  她也已经彻底被白雪带进去了。
  白雪不动声色,仍旧盯着她的眼睛,像示弱,又像是真挚,那种柔弱而坚强:“我不会吸·毒,无论我是烟瘾难戒,还是颓废消沉,都不会,不会就是不会,因为我不想。”
  “我会不会迈出那错误的一步,取决于那一刻我的思想是否污秽。我永远知道中国的禁毒力度,我永远尊敬死去的、和现役的缉毒警,我永远珍惜来之不易的和平。那种脏东西,我抽一辈子烟、把烟抽烂了也不会碰。”
  “其他事情也一样。只要我有底线,就一辈子犯不了大错,无论我有没有犯过所谓的小错。”
  “我方认为,小错酿成大错不是必然。感谢。”
  落座。
  八人目光交错。
  刘老师把二郎腿换了一边翘着,拍拍手:“挺好。接下来自由辩论,八分钟。从正方开始。”
  正方四人又在自己人身上看了一圈,最后小队长强行伸直自己的双腿,起立,说:“你方认为,小错酿成大错不是必然。那请对方辩友解释一下,世界上有没有小错酿成大错的偶然?”
  如果有,那就说明无论如何,小错还是会酿成大错的。
  除非没有。
  但真的没有吗?
  一片安静。
  虞择一憋了半场,早就措好辞了,正要起立,将遴扭头隔着半张桌子递了个眼色。他早就知道虞择一的德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