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7终局
  喜欢也好,讨厌也罢,本质上其实是一样的吧。
  从那个夏天里躲起来,静悄悄,用着自己拙劣的方式描摹姐姐的样子,而后在正主找过来时,藏起来,砰砰跳,稚嫩的心脏无法抵御,透亮的眼眸难以遮掩。
  喜欢的心绪永远伴随令人讨厌的感觉,类似惶乱的心跳会给人以窒息的错觉。
  舒妄看着姐姐逐渐褪去血色的面颊,看着她咬紧牙关,使得口腔深处的牙齿咯吱作响。明明上扬着嘴角,他却听见自己的哭声,声音断断续续,一点也不招人怜爱。
  舒念抚上他面颊的手一瞬即收,来不及感叹那样短暂的温存,姐姐的右手边就是那个工具箱,那本是父亲闲暇之余捣鼓车辆买来的,用过一两次之后就没再动过,外层的灰尘被掀开,内里崭新的器具其金属表面上甚至泛着油光。
  银色的扳手看上去并不像铁质,类似于纯银在黑暗里闪光,很反常,乃至被姐姐砸到脑袋时,只觉得冰凉的快意。
  血液绽开的瞬间会觉到爽快,不论是一丝丝泌出还是汩汩地喷射,短暂的晕眩过后,视线里模糊得只剩下姐姐的虚影,因着这样的不清晰,红着眼眶的姐姐可以被理解成气急亦或者心痛,给心头残存的温暖增添实证。
  舒妄身体一歪,却没有被击倒,在舒念错愕的视线里又凑近她,鼻尖即将触及她的面颊,在一声短促的尖叫里,下一次砸击猛地掼上后脑。
  舒妄得偿所愿,扑到舒念怀里,馨香刺骨,钉入脊髓,视线被红艳覆盖,可是姐姐脖颈处的小痣依旧清晰。
  四肢被无力席卷,好像那个订完票被药倒的晚上,同样的失落,却没有愤怒的感觉,冰凉的血顺着颅骨的幅度滑至面颊,方才被打红的地方传来隐隐约约被治愈的错觉。
  小时候,爸妈似乎就对自己格外的严厉,姐姐在外面同别人玩闹,笑声阵阵,他却只能窝在桌板上写那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握笔的手尚且稚嫩,刻下的字迹却带着深重的怨念,脑袋里充斥着凭什么,连带着写下的字迹也变了调,直到姐姐的出现。
  一开始的妒忌变作诧异,在家教起身制止的下一秒,自由的大门已经敞开,她又带我到了那个公园,那棵树底。
  夏季于树荫里也只能化作冰凉,刺目的光线只能令姐姐愈加耀眼,喜欢的心绪形同树根,无法暴露在阳光下,永远汲取在阴暗里。
  初三那年压力骤然增大,舒妄开始后悔曾经那个为了同姐姐玩闹答应母亲的约定,考上了能怎么样,考不上又怎么样,此时的姐姐早就不在身边了,他被自己亲手送进了遥远的北方。
  很冷,更多的时候舒妄想起她,伴随着的是一阵阵心悸,六月里落日下,姐姐的面颊被染成晚霞的颜色,令人分不清那个突兀的拥抱究竟是令她烦恼还是心动,轻轻伏在耳边说想念念念。
  我想她在我身边。
  到了高中,姐姐就连过年也不回家了,每每逢年过节,求着母亲讨要可以联系姐姐的工具,全封闭寄宿制的学校,连攒着去见姐姐的路费都要细细盘问。
  周五那天,每个月都有那么一个周五可以回家,走到门口时嗅见透出门缝的腐败气息,心脏就禁不住雀跃了,打开房门,扑面而来的属于烂肉的清香,苍蝇的嗡响,以及好像听清晰了的蛆虫爬动的扭捏。
  自尸体旁摸走手机时,舒妄感动得快哭了,勉强抑制住心跳在滴声间酝酿情绪,打通过后自听筒里响出的那个熟悉的嗓音使他在电话开头忍不住哽咽出声。
  “……姐姐,你回来好不好……”
  姐姐不希望我存在,姐姐讨厌我。
  呼吸一下下愈加粗重,鼻尖属于姐姐的芳香愈加难以辨别,死得其所的愉悦心情逐渐席卷心头,来自胸腔深处的震动听起来似乎不像在笑。
  怀抱一具渐趋冰凉的身体,舒念明明有力气,却不知怎地半天没有推开。
  沾染血迹的扳手早已叮当落地,外面的雨声缓缓停息,自车库如缝般的窗间落入晨间的光芒。
  沉重,越来越沉重,舒妄的身体僵硬地压住舒念,一下下呼吸显得力不从心,抬眼去看透过小窗的光芒时,突兀见到一个人影。
  矮小,颤颤,类似蹒跚学步的幼童,逼近时见到了他肉感的脸颊,可爱,熟悉,是四五岁时的舒妄,他一言不发,眸光却一如曾经,闪亮亮。
  视线偏移,是一个瘦小的身形,舒念这次不用待其走近,就知道那是初中时的舒妄,面容不减稚气,成熟未及降临,他走近下蹲,食指触上舒念侧颊的软肉,眼神温和。
  舒念冷冷同他对望,视野中心复又出现舒妄成年后那具发育完善的躯体,全裸的状态,似乎精心处理过的白嫩的裆部,舒念终于第一次得见他成熟而又正常垂落的阴茎。
  舒念麻木地看着他们俯下身凑近自己,类似于啃咬分食般细细密密的牙齿舌尖触上肌肤,他们身后又无数个他们,走近,扑上,舔舐,消化。
  但愿这是幻觉,但愿这样清醒的我会发觉,此时的自己还在那趟通往浙南的动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