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不久,李清棠隐约听见陈竞泽说:“已经按法院判的赔偿了,你们还要我怎样?”
  对话明显不愉快,陈竞泽沉默了很久,结束通话后沉着脸出来,看到李清棠时,他一愣,很快切换一副轻松神色:“怎么没跟韵姐她们去吃饭?”
  他大概是以为办公室没人,才没有顾忌地接了那个电话。
  “……我还不饿,想看完这几份简历,顺便等你一起。”李清棠若无其事拿着手机起身,“你忙完了没,现在去吃饭?”
  “嗯,走吧。”
  陈竞泽尽量让自己不露端倪,甚至故作轻松,在食堂吃饭时,他有意跟李清棠讨论国庆去哪玩,问她想不想出省玩几天:“在一起这么久,我们好像没有好好出去玩过。清棠,你会不会觉得跟我在一起很无聊?”
  假期大老远出去看人头这种事,李清棠实在没兴趣。她停止工作的那半年,同王老师走过挺多地方,见了世界,如今觉得旅游也就那么一回事。就是从自己待
  腻了的地方,去别人待腻了地方走走看看,看多了就觉得很多东西其实都不新鲜。
  她微笑说:“不无聊啊,我喜欢简单平静的生活。”
  陈竞泽内心对未来的美好展望冷不丁被一个电话打破,心里其实很烦。他深深看着李清棠,很怕未来还有变数,很怕自己会辜负她。
  李清棠有所感知,察觉他受那个电话影响很大,她几次欲言又止,想问,又怕他不开心。而且她觉得自己问了,陈竞泽也未必会回答,她挺了解他的。
  虽然这样想的,可最后她还是问了:“阿泽,刚才在办公室,是谁给你打电话?”
  陈竞泽避开眼神,避重就轻地说:“没谁,不重要。”
  李清棠不相信,沉默良久,开口说:“如果你需要钱,我可以帮你。”她心里有盘算,卖掉继承来的房子应该有不少钱。
  陈竞泽还是那个意思:“真没事,你不用担心,我自己能解决。”
  他拒绝李清棠的帮助,不想给李清棠添麻烦。
  但在李清棠的视角里,她认为陈竞泽还是把她当外人的,很多要紧事都不跟她坦白。这些情绪在她心里凝结成一座雪山,她不知道雪山哪天会崩塌,但她下意识觉得,那一天迟早会到来。
  结果那一天,来得比她预想的还要早。
  国庆假期后,李清棠发现,陈竞泽常接到那个陌生号码打过来的电话,他有时会直接挂断,有时会避开她去接听,接完回到她面前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这些蛛丝马迹给李清棠的感觉很不好,非常不好,她讨厌陈竞泽对她遮遮掩掩。
  她多次旁敲侧击,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想知道打电话过来的人是谁,陈竞泽永远是那一句回答:“我自己能解决,你不用担心。”
  每一次都得不到正面回答,李清棠的情绪被逼到一个死角,心里的雪山好像不知不觉中崩掉了一块。
  事情发生在十月下旬的礼拜五这天。
  午休时间,几个同事在会议室里展开午休床准备睡午觉,李清棠懒懒坐在工位上逗小吉,新招来的同事唐燕坐在她对面,她也很喜欢猫,聊着天忽问起这只猫的来由。
  李清棠说:“这是阿泽在路边捡回来的。”
  唐燕事惊讶地哇了声:“路边竟然有这么可爱的小猫可以捡吗?”
  李清棠笑笑,正想说什么,门口忽然闯进来个人,把两人吓一跳。
  进来的是个阿姨,人有些消瘦,气场却很足,语气里藏着怒火问:“叫陈竞泽出来,我有事找他。”
  李清棠还没反应过来,陈竞泽率先开门迎出来,脸色阴沉:“你来干什么?”
  “你不接我电话,我就只来找过来了。”
  “……该负的责任我都负了,你不要再胡搅蛮缠了。”
  阿姨一听就恼了,冷不丁扑过去,对陈竞泽又抓又挠。
  李清棠吓一跳,站起来想过去劝,可听到阿姨的痛斥,她愣在原地。
  阿姨痛心地哭喊:“你有没有良心啊!我女儿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你连一次都没来看过她!我告诉你,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你就得负责到底!你想就这样甩手,没有那么便宜的事,你必须给我负责到底!”
  李清棠傻掉了,陈竞泽也好像浑身无力,垂着眼,丝毫没有想还手,任由人推搡抓挠。
  要不是老韩和韵姐出来劝架,把阿姨拉开了,他估计得被抓出血来。
  韵姐劝阿姨:“有什么好好说,别动手啊!”
  “是咯,别太激动,大家坐下来慢慢讲。”老韩也转头对陈竞泽说,“阿泽,要不找个地方跟人家谈谈?”
  阿姨这会只顾着哭,哭得惊天动地,肝肠寸断地说:“我这些年多难过你知道吗?你不能就这样不管了。”
  陈竞泽脸上脖子都被抓红痕,衣裳也被扯得凌乱。他颓丧地看李清棠一眼,发现李清棠目光空空的,他心脏揪得紧紧的,想走过去安抚她,脚却动弹不得似的。
  那阿姨哭得那么凄厉,陈竞泽听得受不了,妥协地对她说:“阿姨,去楼下坐坐吧,我们好好谈谈。”
  他们走出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到李清棠身上,一时不知道该对她说点什么。
  毕竟刚才那阿姨的几句话信息量太大,谁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阿姨的女儿和陈竞泽又是什么关系。
  今日这个场景,令李清棠对陈竞泽身上的秘密感到恐惧。
  她觉得自己和陈竞泽之间经不住深究,好像所有的事情,所有的感情也都经不住深究。
  也是在这个时刻,她心里的雪山彻底崩塌了。
  她眼里两汪泪水,一低头就砸下来,苏玟丽欲言又止,走过来拍拍李清棠的肩,好心劝道:“还不知道是什么事呢,你先别难过,回头好好问阿泽就好了,没事的清棠。”
  李清棠憋着一股气,咬着唇摇头说:“没必要了。”
  大家没反应过来她的“没必要”是什么意思,她已经提着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苏玟丽担心李清棠想不开,连忙追出去:“清棠,你去哪啊?”
  李清棠没应声,快步走到电梯前,急切地按着电梯,见电梯没动静,她转身要去走楼梯。苏玟丽一把扯住她,担心地问:“你去哪呀?”
  “回家。”李清棠脚步不停。
  “我陪你去吧清棠。”苏玟丽跟上,又扯住人。
  “不用了玟丽,我想自己一个人待着,你回去上班吧。”
  李清棠看起来好冷静,苏玟丽还想说什么,正好电梯到了,李清棠将她一推,径自进了楼梯。
  李清棠这一去,大家都开始担心她和陈竞泽要闹掰,几人午觉也不睡了,精神百倍地讨论着。
  郑宇航说:“今次泽哥危险了。”
  苏玟丽问郑宇航:“你泽哥到底怎么回事啊,怎么好好端端跑出个人家的女儿来,是他以前的女朋友么?”
  郑宇航摊手表示不知情,又说:“没听说泽哥以前有女朋友啊。”
  他们这帮人,都不知道陈竞泽以前的遭遇,郑宇航倒是知道一些,但他不乱讲,替陈竞泽守护着隐私。
  “不管是不是女朋友,听起来都不太妙。”韵姐是当妈的人,不自觉就共情母亲这个身份,“女儿在医院躺了几年,做为母亲得多难熬啊!”
  苏玟丽好奇:“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谁也不知道,无解,个个垂头深思,心里自有另一番对陈竞泽的计较。
  沉默间,陈竞泽回来了。
  他挺平静的,扫几人了一眼,发现李清棠不在,紧张地问了句:“清棠呢?”
  苏玟丽说:“她说想自己静静,回家了。”
  陈竞泽转身想去追,又停住脚步,径自进办公室关起门,自己一个人默默坐了好久。
  对于未来,他失去信心了。
  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可能还要再毁一次。
  这一辈子,他谁也爱不起了。
  整个下午,陈竞泽都没打开过办公室的门,他坐椅子上睡了一觉,做了噩梦,醒来时额角在冒汗。
  梦里,他站在跨江大桥上,站了很久,这次没有人打断他,周围一个人都没有。他放弃最后一丝希望,绝望地跳了下去。江水冷得刺骨,他灰飞烟灭,没有人在意,好像他从没有来过这世上。
  这天陈竞泽回家,李清棠不在,屋里有些乱,可见她走得多急。
  一些衣服丢在沙发上和床上,几双鞋子东倒西歪,衣柜门敞着,里面空了大半,她的行李箱也不见了。
  陈竞泽猜到了七八分,心空了一片,慢慢关上衣柜门,挪了挪沙发上的衣服,缓缓坐下,指
  尖触着沙发上的衣服。
  这间屋子,前所未有的安静。
  而陈竞泽耳边,满是李清棠的声音,似真似幻,一句话不停地循环:
  陈竞泽,你果然是个骗子。
  陈竞泽,你果然是个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