渣了夫君好友后 第32节
  她忽然意识到,宋砚雪其实没比她大几岁,甚至比卫嘉彦还小一岁,也许是他性子冷话少,给人少年老成的感觉。
  宋砚雪弯腰抚平红纸,执笔在上面一气呵成写下一副春联,字迹清正,走势如流云,散漫中透着不羁。
  昭昭凑过去看了会,只认识中间几个字,连起来就看不懂了,她没什么兴趣,撒开手准备去帮秀儿贴窗花。
  “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是哪个字?”宋砚雪冷不丁开口。
  昭昭很小就被卖了,已经忘记父母的样貌,只记得那时候家里捡了本书,母亲随手从书上指了个字就是她的名。
  那句诗听起来很有文气,她因此记到现在。
  “去白日之昭昭兮,袭长夜之悠悠。”
  当着宋砚雪这个真正的读书人念一句不知什么意思的诗,昭昭有股莫名的羞耻感,她想了想,福至心灵道:“你可以教我写我的名字吗?”
  “过来。”
  宋砚雪眉眼弯了弯,他重新蘸墨,落笔写了两个苍劲有力的大字,比春联上的字凌厉几分,一勾一捺尽显锋芒。
  昭昭站到他旁边,低头一看,笑容凝在脸上。
  “不想教直说便是,郎君何故戏耍于我?”
  她是不识字,但红纸上的两个字截然不同,怎么可能是她的名字。
  当她眼瞎还是当她傻?
  昭昭说完便气得想走,被宋砚雪勾手拉了回来。
  女子双颊气鼓鼓的,像只圆呼呼的河豚,甚是可爱,宋砚雪放软声音道:“没有戏耍你,这是我的名字。”
  他又在那两字旁边写下“昭昭”二字,笑道:“这是你的。”
  今日暖阳高照,红纸上投下一片金色辉光,漆黑的墨迹勾勒出两人的名字,随着光线变动愈发深刻而醒目。
  砚雪,昭昭。
  昭昭伸出食指隔着段距离,一笔一画地描摹自己的名字,她夺过他的笔,扬唇一笑:“我想试试。”
  她学着宋砚雪方才的姿势握紧笔杆,学葫芦画瓢,艰难地“画”出一个“昭”字,鼻尖泛起颗颗汗珠。
  然而眼睛学会了,手却没学会。她的字歪歪扭扭,如同爬虫,与旁边宋砚雪写的天壤之别,恐怕连三岁小儿都不如。
  看来她在书法一道上着实没什么天赋。
  昭昭泄了气,默默把笔塞回宋砚雪手上,不防被他反手捏住,手臂轻轻一带就被他圈在怀里。
  他站在她身后,一手撑住桌案,一手握住她的手,神情专注而认真,从这个角度能看清楚他流畅的下颌线。
  冷香扑鼻而来,让人想起经风雪吹打的林间孤松,幽而不浓,淡而不寡,隐秘地勾着人沉溺其中,待发觉时已然盈了满身。
  “别看我,看字。”
  昭昭一怔,垂眼于纸面。
  【作者有话要说】
  “去白日之昭昭兮,袭长夜之悠悠。”——宋玉《九辩》
  第37章 “郎君喜欢你。”
  身后, 青年似乎为了让她更加细致地感受笔画的顺序,运笔缓而慢,每写下一笔便停顿片刻, 带着她的手写完“昭昭”二字时,她掌心被汗水洇湿,手腕更是酸胀不已。
  “原来写字这么费力。”
  昭昭不由感叹。
  “你第一回写字, 手上力道不足, 下笔不稳, 才会如此。”宋砚雪松开她, 与她面对面站着。
  昭昭一时好奇:“要写到纸上这种程度,需要练多久?”
  “看个人资质,少则三五年, 多则十年不止。”宋砚雪顿了顿, 眸中有流光闪过,“若有师傅每日教导,会更快些。”
  昭昭总觉得他话里有话,练字这么苦她才不学呢, 卫嘉彦又不需要她写诗做文章,有这功夫不如多学几个菜有用。那些文的墨的最是虚假, 还是吃在肚子里实在。
  她脸上淡淡的, 眼皮耷拉着。
  “多谢郎君, 能学会自己的名字我已经知足, 不敢贪多。既然春联写好了, 我在这也帮不上什么忙……”她指了指厨房, “我去看看饺子包好没。”
  宋砚雪淡应了一声, 不动声色拿起写有两人名字的红纸, 裁成手掌大小, 折叠两下装入香囊中。
  收拾好桌上的废纸,他捏住春联两端,往门口的方向走去,转过拐角时,余光闪过一片衣角。
  “秀儿,你怎么在这。”
  秀儿从门后边走出来,垂下眼掩盖慌张,努力挤出一个笑,却笑得比哭还难看。
  “郎君,夫人叫我来取擀面杖。”
  “哦。”他语调拉长,不急不缓道,“竟拿了这么久吗。”
  一滴汗自鬓边滑落,秀儿盯紧脚面,能感受到他落在头顶的冰冷目光,脖子像被人架了把刀子,不敢有丝毫的动作。
  她明明觉得郎君是全天下最好的男子,应该坦然地倾慕他、尊重他,有时却不知缘由地害怕他。
  再过不久她就出嫁了,能与他同处的时间越来越少……
  在昭昭来之前她尚且可以安慰自己,郎君有大抱负,不拘泥于儿女私情,所以才不愿意收了她。
  可是方才她亲眼看见他教昭昭写字,眉眼间不自觉流露出的温柔令人心折。原来郎君不是不懂如何与女子相处,只是不想花心思罢了。
  经过几天的相处,她不得不承认,昭昭是个很好的女子,兼具美貌和聪颖,比她见过的所有女子都好。
  她羡慕她能够得郎君和夫人的青睐,却并不嫉妒。毕竟,连她自己也忍不住想要与她多说几句话。与她相处,哪怕再小的事也会变得有趣。
  可是她不甘心,她太不甘心了。
  明明她才是那个最了解他,离他最近的存在……
  秀儿心里燃起一团火,烧得她头脑发昏,非要说出点什么才能解脱。
  她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
  “郎君……可以教我写字吗?”
  秀儿无比煎熬地等着他的回答,时间仿佛被拉长变缓,变成许多个瞬间,过了许久,久到她以为对方已经离开时,他悦耳的声音响起,如同一桶冰水迎面浇了她满身。
  “我不擅教人,恐怕会耽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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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春节比以往多了个人,张灵惠特意多包了十二个饺子,她不擅厨艺,饺子馅却调得不错,尤以茴香猪肉饺子最拿手,做得多汁又嫩滑,一口下去满嘴留香。
  昭昭在厨房就被她投喂了一个,吃得胃口大开,连连赞叹,第一回知道饺子也能做得如此美味。
  她许多年没过春节了,本以为在别人家里,今年这个节必然会拘谨,没想到宋母如此好相处,丝毫没有把她当外人,于是从早上起昭昭心情就很不错,完完全全沉浸在年节的喜悦里。
  当她笑嘻嘻端着热气腾腾的饺子出来时,明显发现气氛有些不对。
  宋砚雪还是老样子,脸上淡淡的,没什么情绪波动。秀儿早上还好好的,这儿却看起来兴致不高,两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看谁。
  好不容易有个独处的机会,秀儿居然没有与宋砚雪说话,实在太反常了。
  昭昭慢慢坐到两人中间,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她刚要开口,秀儿猝然站起来,声音怏怏的,听起来没什么精神。
  “早上吃得多,现下还没克化,肚子不舒服,我回屋躺会。”
  说完,秀儿垂着头走了。
  昭昭更惊讶了。
  换做别人,这番话没什么,但放到秀儿身上就太奇怪了。
  这几天相处,她摸清了秀儿的性子,最是文静乖巧,脾气温良,甚至有些过于卑微,干再多活也不会说一句抱怨的话,更何况在人面前发脾气。
  “秀儿怎么了?”昭昭其实挺喜欢秀儿的,虽然秀儿比她还大几岁,但她总觉得秀儿是个小妹妹,不免就想多关心她几句。
  宋砚雪对秀儿的离去无动于衷,摇了摇头,没说话。
  看他这个态度,昭昭隐隐猜测秀儿的反常或许与宋砚雪有关。
  男人和女人,好像总绕不过这点事,她心里叹口气,不再操心他们,回厨房帮张灵惠把最后一盘饺子端来。
  好好的一顿年饭,突然少了个人,几人吃得都不太开心。张灵惠担心秀儿,草草吃了几口就进去看她,留下宋砚雪和昭昭大眼瞪小眼。
  昭昭捏着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碗里的饺子,乳白的饺子皮裂开,忽然从里面滑出块粘着猪肉的铜板。
  “咦。”她惊喜地夹起来,举到宋砚雪面前,眼睛弯成月牙形,“夫人有心了,特意为我包了这个。”
  宋砚雪淡淡道:“每个人都有,年年如此。”
  “哦。”昭昭顿了顿,又问,“郎君吃了几个饺子?”
  “十二个。”
  “这样啊,你吃饱了吗?”
  宋砚雪轻吸口气,放下筷子,抬眼与她对视,琉璃般剔透的眸子里有些许波动。
  “娘子到底想说什么?”
  昭昭尴尬地笑了笑,打哈哈道:“没什么,随口问问。”
  她有些好奇宋砚雪和秀儿是什么情况,但莫名其妙打听别人的事似乎不太好,不知该怎么开口,纠结半晌决定还是不要问了。
  昭昭埋下头继续百无聊赖地戳饺子。
  宋砚雪却仿佛能看到她心里想什么,他忽然认真道:“我没打算娶妻。”
  既然他主动说,昭昭就来精神了,放下筷子坐到他旁边,睁着大眼道:“为什么呢?世子之前也这么说,后来缘分到了,自然而然就娶妻了。”
  宋砚雪目光落到一旁:“世人皆凉薄,为了一时的情爱结为夫妇,总会有变心之时,到时候彼此厌弃,却被一纸婚书强行绑在一起,分开不得,岂不可笑?”他讥笑一声,意味深长道,“无论过程如何,结果总是不变。”
  昭昭心中一震,宋砚雪的想法与她不谋而合。她从前和月枝透露过几分不想嫁人的想法,结果被她说教一顿。
  如此言论称得上是惊世骇俗,没想到男子也会这般想。
  昭昭表面上不便赞同,好奇道:“若郎君遇到一个很喜欢的人,她不愿意无名无份地跟着你,那你娶还是不娶?”
  宋砚雪忽然转眸,视线扫过来,简短道:“不娶。”
  昭昭一噎,提高声音道:“不娶如何让她心甘情愿留在你身边?郎君难道还能把人捆了,锁在屋里一辈子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