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这么多年,宋华亭虽有愧疚,但并未后悔。她想:若不是姐姐培育出了无妄花,自己怎会中毒?若不是姐姐当年未曾准备解药,自己的孩子又怎会夭折?
  她也曾将姐姐的孩子视如己出,也想做一位温柔慈祥的母亲。可随着年岁增长,那孩子眉宇间、神态里,竟一日日浮现出姐姐的影子。他的一举一动都像是无声的控诉,狠狠戳在宋华亭心底最隐秘的痛处。
  宋华亭开始心虚,开始害怕。她驱使无色山庄四处寻找姐姐的下落,唯恐姐姐解了毒,恢复了神智,回来质问她、报复她。
  再后来,她又有了自己的孩子真正流淌着她的血液的两个孩子,萧崤和萧湘。而姐姐的孩子顶着淮阳王长子的名头,势必会压她的孩子头上。这样的担忧与忌惮日复一日地滋长,终于催生出了冰冷的杀意。
  可萧岐着实命硬,几次三番都死里逃生。他离死亡最近的一次,是八岁那年遭独夜楼追杀,身中数十枚流星针后坠入洛水,随水漂荡。
  宋华亭本以为,若萧岐知道了真相,定会恨她入骨,没想到萧岐今日还会出手救下萧湘。
  宋华亭的心中五味杂陈,忍不住又想起了自己的姐姐。她从未想过要姐姐的性命,但也绝不愿让姐姐清醒过来。
  姐姐就这样浑噩着,或许对所有人都好。
  杏林春望芳菲无尽,光风无岸。千树杏花灿若云烟,微风拂过,簌簌如雪。
  宋司欢将解药带回后,谢长松仔细分辨药性,反复斟酌,终于下定决心给妻子服用。
  经年累月下来,宋晚亭的毒已成了沉疴宿疾。几副药下去虽不见大好,但也有些微弱却不容忽视的好转。
  宋晚亭服药后的第七日,傍晚,谢长松像往常一样熬好药,推开房门,就见宋晚亭正背对着他坐在桌前,怔怔地望着桌面上铜镜。
  似乎听到了推门的声响,宋晚亭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谢长松忘记了呼吸。
  烛火昏黄,宋晚亭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久违的清朗。她端详着谢长松那张刻满岁月痕迹的脸,视线最终停留在他如霜似雪的白发上。
  宋晚亭的双眉渐渐蹙起,终于开口问道:长松,今夕是何年?
  第221章 见端倪多事之秋
  那日在春水馆与钟离雁别过后,萧寒便请父亲萧峪修书一封,托隆威镖局送往熙京。隆威镖局从属玉镜宫,镖
  师们都是玉镜宫弟子,个个武功高强忠心耿耿,自然不会让淮阴王的书信出岔子。
  邺帝萧敛收到书信后龙颜大怒,当即增援了几路兵马平梁帝之乱,同时急召淮阴王父子入京。
  淮阴王接到圣旨后,既怕迟则生变,又怕惹圣上怀疑,立时便要动身。孰料父子二人尚未踏出府门,负责护卫王府的丐帮和青溟帮弟子就来报,说在附近已经瞧见了独夜楼刺客的身影。
  萧寒眸光一凝,计上心头。他带着几名仆从直奔春水馆,扬言要请钟离雁和馆中姑娘们来王府赴宴,为淮阴王奏乐献舞。
  烟波湖两岸,谁人不知春水馆馆主钟离雁容色倾城,才情绝世?能邀得她赴宴,便是王公贵胄也引以为荣。
  平日里,钟离雁甚少踏入淮阴王府,那天却破例应了萧寒之请。
  丝竹袅袅,清音绕梁,直奏了大半个时辰方歇。钟离雁领着姑娘们辞行,浩浩荡荡回春水馆。而淮阴王父子,早已乔装打扮,混入歌舞伎之中。
  春水馆的女伎隔三差五就要外出应酬,有时就在烟波湖畔的府邸园林,有时也会远赴他处。所以,淮阴王父子借此掩护,兵分两路潜向熙京,一开始并未被人发觉。
  那日临别之际,萧寒自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玲珑的核雕扁舟赠予钟离雁,无限惆怅地吟道: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钟离雁不喜萧寒大张旗鼓地纠缠,所以从不收他的礼物。此刻念及今后恐怕没有再见的机会,竟破天荒收下了。
  那枚核雕状如扁舟一叶,舱篷窗棂俨然。舟头一人执桨,衣袂飘飞似舞,须眉可辨。小舟底部以细若蚊足的小开雕了四句诗: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
  钟离雁指尖拂过微雕,忽抬眼问道:你莫不是送反了?
  没有。萧寒唇角扬起一抹笑意,故作一声长叹,情意盈盈地说道,你才是漂泊的扁舟子,我却是痴守的明月楼啊!
  钟离雁神色如旧,脸上没有一丝波澜,轻声道:我生于烟波湖畔,长于烟波湖畔,谈何漂泊?况且,我这一生只会在春水馆终老,绝不嫁人。慎言。
  于此间漂泊,不也是漂泊吗?萧寒喃喃道。但他还是收回了那副纨绔子弟的浪荡德行,又正色道:钟离姑娘,今日一别,不知何日才能再见,珍重!
  丐帮和青溟帮弟子不知淮阴王父子已经离开,仍严守王府,毫不懈怠,这才骗过了独夜楼耳目。
  待独夜楼刺客硬闯王府,扑了个空,众人终于松了口气。
  然而不出两日,一个噩耗便闯入春水馆
  萧峪毕竟是个王爷,放不下身段,不愿作妇人打扮。一行人刚走出百里,他就匆忙换回了装束。孰料这一丁点的差错竟也被独夜楼的眼线察觉。当日,萧峪和随行之人尽数毙命于流星针下。
  钟离雁攥起掌心那枚扁舟子核雕,指节微微泛白,终是命人将淮阴王的死讯传予萧寒。
  所幸萧寒对钟离雁言听计从,一路都以女子装扮示人,这才保住一命。
  听闻父亲的死讯,萧寒悲愤欲绝,快马加鞭赶到熙京面圣,誓与独夜楼、与梁帝不共戴天。
  钟离雁又修书一封,提醒陈溱小心梁帝。
  然而,陈溱和萧岐连日奔波,行踪飘忽不定,书信不知何时才能送达。
  这日,陈溱萧岐二人在隆威镖局换马。一位玉镜宫弟子疾步上前,向萧岐抱拳道:师兄,苍云山传来消息,任师伯已经无碍了!
  这几日难得听到了个好消息,萧岐紧锁的眉峰终于舒展,微微笑道:那便好。
  陈女侠!那弟子猜出了陈溱的身份,又朝她抱拳施礼。陈溱回了礼,那弟子继而道:师父与水师叔情同手足,听闻水师叔遭奸人暗害,师父已命人前往拂衣崖察看,相信很快就能找到线索。
  陈溱心头一暖,道:替我多谢骆掌门!
  陈溱在无妄谷八年,云倚楼水涵天二人待她如母亲一般。水涵天仙逝,陈溱恨不得立即揪出幕后主使,但却分身乏术。骆无争肯出手,实乃雪中送炭,她与师父都感激不尽。
  那弟子踌躇片刻,压低声音对萧岐道:师父的意思是,请师兄尽快回熙京。值此多事之秋,师兄在外逗留,恐会惹祸上身!
  无妨。萧岐神色平静,代我谢过师父。
  那弟子自知劝不动,便道了声珍重,目送二人离去。
  换了马儿后,二人的脚程快了许多。策马骈行数十里后,恰遇一条小溪,二人便停下来在溪边饮马。
  萧岐拨开溪畔嫩绿的芦苇新苗,给马儿腾出一片空地,让马儿安心饮水。
  水声潺潺中,他忽转身,目光沉静地望向陈溱:再过几日,就是你的生辰了。
  自平沙关救下萧湘后,萧岐就一直心绪不宁。在凌苍门见过宋华亭后,他眉间郁色更浓。
  此刻见他难得展颜,陈溱有心逗他,欺身上前,蜷起食指在他鼻梁上缓缓滑过,一直刮到鼻尖,才道:好啊,你不盘算正事,倒惦记着怎么给我过生辰今年准备送我什么?
  去年此时,陈溱经脉尽毁,萧岐带她荡舟、赏花、策马,又请楚铁兰为她打造了霜月剑。那是陈溱最难忘的生辰。
  早就想好了。萧岐微微垂首,道,可惜跟霜月一样,无法及时送给你。
  陈溱粲然一笑,道:无妨。是什么东西?
  萧岐却抿起唇不说话了。
  陈溱挑眉笑道:那我便等着瞧你的惊喜。
  微风习习,溪水碎金。两匹骏马不时打着响鼻,惬意非常。二人并肩坐在溪边,这一刻,仿佛江湖恩怨、家国重担皆被水流涤去,唯余片刻宁静。
  良久,萧岐开口道:这些日子咱们骑的都是隆威镖局的马,你觉得这些马儿如何?
  陈溱望着马儿油亮的鬃毛,慨叹道:玉镜宫真是家大业大,连马儿都养得如此神骏!
  青云山其实不适合养马,最适合养马的地方是苍云山下那片草场。萧岐顿了顿,声音低沉几分,我托蒋师弟给你留了一匹今年的小马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