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那会儿,周子琛也是在和师兄开会,他俩隔着太平洋,有12个小时的时差。他和师兄聊到话题末尾,陈菲的手指攀上了他的手背,像弹钢琴似的轻点,跳跃。
  他反手捉住对方捣乱的手,一根根手指一一对应,固定在自己的指间,给她一个眼神警告。
  走神是很容易被抓的。
  那天师兄很快就发现周子琛在一心二用,一脸“我什么都懂”的表情笑着让他去休息,反正他们也聊得差不多了。
  挂了视频,周子琛看她笑得生动,冲自己挑眉,生出“这样真好”这种朴素又笨拙的期待。
  但惩罚还是要进行的,他一向赏罚分明,这是对陈菲打扰自己工作的制裁。
  陈菲不会认输的,无论是争论还是做爱。
  周子琛还记得她当时说的话:“你们俩中国人讲中文的时候那是在聊工作吗?你当我听不懂呀?讲英文我也能听懂十之八九好吗!”
  除非专有名词,大家都是去读了点26个字母组成的书的,看不起谁呢!
  喋喋不休,据理力争。
  到底是谁受到了处罚呢?
  她明明很享受的,和他一样。
  他们做爱,是浑然天成的契合。
  气息,暧昧的气息同耳朵说悄悄话,似有若无的触碰,陈菲沉沉地,四两拨千斤。
  她的吻流连、戏弄,背弓起,胸又贴近。偶尔太急切,陈菲的牙齿磕上他的唇,从克制到放纵,她喜欢听自己在喘息变调后沉默,他偏爱眼前人早就像玉一样温润,像蜜一样粘稠。
  要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成为切实的叹喂。
  陈菲被压在冰凉的书桌前,视线往左或往右是她的电脑、笔记本、书,他的平板、文件、资料,一同注视他们的高潮。
  所有的一切都被挤压,揉搓,无论是她的胸、她的臀,还是他的手臂、他的大腿。
  直到周子琛捞起双腿发软的陈菲,抱着她坐在那把新买的椅子上——本来是她的专属,现在借他休息一番。
  这场在书房的变调协奏曲才算告一段落。
  他闭起眼,不费劲就能想起这套房子里陈菲留下的气味,和因为她而做的改变。
  书桌左边的抽屉放了两盒安全套。沙发上习惯性备着一条毯子,担心她睡着着凉。浴室里有一个小收纳盒,装的全是陈菲随便乱丢的头绳,她有时候兴起,一次性买十几二十条,往手腕处套两条皮筋,又嫌太紧勒得慌,脱下来就放在原地,落得到处都是。衣柜也是,他穿旧了的短袖被陈菲抢走当作睡衣,反正家里开着暖气,总不会让她着凉。那些衣服一件件归纳好,码在他衣服的旁边。
  周子琛忽然觉得愤怒,右眼在此时分外不舒服,有很强的异物感。是睫毛掉进去了吗?他跑到浴室,站在镜子前,左手撑开眼眶,留下一滴泪。
  两滴。
  水珠在脸颊两边平行似的落下,湿漉漉的。
  陈菲决定不再爱了,这个认识第一次为他带来除了慌乱之外的恐惧,周子琛忍不住想呕吐。
  像醉酒后那样,将胃里的东西一次性吐个干净,直到只剩下酸水。
  第44章 鳄鱼的眼泪
  分开不到三天,周子琛决心要牢牢抓住他的解药。
  期待录制,这是陈菲和他在此刻都无法轻易退出的机缘,巧合让两人一步步走到如今,避无可避。害怕见面,因为自尊使人梗着一口气不愿意轻易服软,刻意的漠视之下是手无足措,找不到章法。
  临出门前,周子琛折腾了有一个小时的穿搭,比上次去机场接陈菲时还要认真,在细枝末节处藏一点搭配的小心思。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像之前一样莽撞、不顾对方眼色做事,他还知道,陈菲喜欢什么类型的男人,会对什么样的造型多看两眼。
  从策略上讲,这不过是投其所好。
  -好不容易挨到录制告一段落,在等所有嘉宾回到恋爱小屋进行下一环节时,周子期发来消息:“妈问你过年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人是不是年纪越大才越渴望亲情的呢?周子琛不明白。从他能记事起,他爸妈就对周子期更上心、更在意、更关注,还没上小学前他也曾反抗不解过,做过最出格的事情是离家出走到几公里外的爷爷奶奶家,等他到了他爹妈都没发现自己不见了。
  血缘关系是什么一到三十岁就要开始发挥它应有魔力的存在吗?他博士读到快毕业时,他们又像是突然学会爱他了一样,开始嘘寒问暖,关心他什么时候毕业,老大不小了要谈个恋爱,如果自己没有喜欢的也不要排斥家里人的介绍......等等。
  烦不胜烦。
  回国之后,他妈可能也意识到这个儿子的冷淡,开始采用迂回战术,通过周子期来拐弯抹角地了解自己的情况。他偶尔会和周子期通气,以减少被骚扰的频率。
  但今天,周子琛实在没有心情再去应付他妈的试探。
  他回信息很快:“年三十吧。”
  周子期发来一段聊天截图,他快速浏览。其实没什么实质性的内容,不过是想让他这个儿子回去相亲,对方是她老朋友的女儿,截图上的夸奖词一大串,什么亭亭玉立聪慧大方之类的。
  周子琛实在了解他爸妈,一方面,是人到中年开始希望子女都在身边尽孝方便炫耀,他再天资一般也是实打实啃下学位的人。
  另一方面,他也不墨迹,直接反问周子期:“妈没叫你去相亲吗?”
  既然对方这么好的话。
  “妈怎么可能叫得动我。”周子期实话实说:“而且,相亲这事儿她觉得你更需要。”
  周子琛冷笑一声,“果真如此”的嘲讽意味分明。在他妈眼里,他应该还是几岁时候的那个不善言辞、木讷、读书也没有弟弟好的哥哥。像标签、代码、符号。至于他真的在意什么,其实他们根本不关心。
  后青春期的愤怒来得迟缓,在三十岁这年如同狂风海啸般席卷,没过一会儿,又被一场瓢泼大雨浇灭,把人淋湿淋透,手臂起了鸡皮疙瘩,寒意直窜五脏六腑。
  周子琛忽然怔住——他对陈菲,又何尝不是这样。
  针要扎在自己身上才痛。羞愧和悔恨交织,像千军万马朝他奔涌而来,他太过渺小,以至于快要被反扑,吞噬。
  周子琛本能想逃,意志却生生让他长出缠绕的根,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陈菲和江一鸣钓鱼回来了,有说有笑。
  看到周子琛时,陈菲装作和江一鸣聊得热烈,在镜头前只是冲对方微微颔首,并不打算多打一次招呼。
  但江一鸣太有礼貌了,在下一秒就能和周子琛擦身而过时,特地搂着对方的肩膀,邀请人挑一条鱼拿走。这些战利品他打算分给每位嘉宾一条,怎么吃怎么养就不关他的事了。
  陈菲也就被迫跟着搭档一起站在原地,盯着桶里的鱼看:“我钓起来的那条鱼呢,你还认得吗?”
  “你放心,我不会让别人选走的。”
  真是令人刺眼的融洽。
  周子琛感觉自己的五官都像被胶水粘住了,动弹不得,只能根据肌肉记忆来进行生硬的社交。聊不动也要聊,直到借江一鸣之口把陈菲下午的行程都摸透,他才假装还有一个电话要接,先一步回房。
  明明是深冬,刚出了一身冷汗,却又在刚刚紧张得逼出一层薄汗。
  冷热交替,他第一次发现自己脆弱得马上要昏迷。
  很快,节目组往每位嘉宾的手机里发送短信,公布本次投票规则。
  又是一场盲选。
  在其他九条嘉宾文案中,周子琛一字一句阅读,他把明显不是陈菲写的句子剔除,在最后两句话中纠结。
  好在他赌对了。
  没见面的日子里,他把陈菲的访谈视频作为asmr助眠,无聊时瞄两眼她新写的长文——这人一如既往地开放朋友圈,毫不扭捏自己的成就,写出点自己满意又受人夸奖的推文都会转发,他也就没事看几遍。
  像婴儿学走路,小孩学说话,周子琛在无意识建立对前女友更新的框架。
  这件事在很早之前就应该做了,他总是慢几拍。
  命运爱玩捉弄人的游戏,在猝不及防时开幽默的玩笑,让想主动的人总是陷入被动,让勇敢爱的人失去向往,让想避之如蛇蝎的骤然出现在眼前。
  陈菲和周子琛的票数一致,是本次盲投的最高票。
  其实是一些阴差阳错。有人想争取回自己原本心仪的搭档,在推断出每个句子背后的主角时刻意反向投票。毕竟,只要真正的对手失去主动权,怎么不算是一种私人的胜利呢。
  投票结束后,导演组公布下一期的录制主题,叫做“童心未泯”,嘉宾可以以未成年时期自己最想做的事情入手,也可以继续进行大人身份的趣味约会。至于组队,获得优先选择权的两位嘉宾可以率先向其他人邀约。
  似曾相识的场景,像是回到节目刚开始录制没多久的时候。只不过,现在局势完全相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