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美人葬夫失败后 第64节
  “起初……是为模拟当日魔窟险境,推演线索,以求真相。”
  他此前确实炼制过不少傀儡,用于推演。
  ——只不过,推演的是如何能万无一失,将郁长安置于死地。
  “后来……”
  他话音稍顿,嗓音又有近乎失声的哑意。
  “有人觊觎他的遗躯与天翎剑,我才多炼数具,用以混淆视听,护其周全。”
  床边两人仍注视着他,方逢时面露犹疑,傅九川却已径直追问。
  “那如今这许多傀儡尽数置于内室,又是为何?”
  他的目光落在那具离床榻极近的傀儡上,其姿态位置,极为眼熟。
  仿佛是故人依旧,无声地守护在迟清影身侧,不曾离去。
  迟清影缓缓抬眼,浅淡的眸中仿佛蒙着一层薄雾,苍白的面容在微弱光线下宛若冷玉。
  他决心吐露部分实情,稍作试探:“它们近来……似有异动,偶有脱离掌控之感。”
  “我尚不知,是否有高阶修士在暗中操纵。”
  他还需得确认,那男鬼的存在,是否会对他人显露痕迹。
  傅九川与方逢时闻言,果然面露讶异。
  然而他们的眼神却并非惊疑,反而流露出更深的复杂与忧虑。
  迟清影不明:“为何如此看我?”
  傅九川深吸一口气,却叹道:“迟兄,不必再骗我们,更莫要骗你自己了。”
  “前辈,”方逢时低声,亦有不忍。“这傀儡周身缠绕的灵光,分明皆是您自身的气息。”
  “您真的曾感觉到……有他人的痕迹么?”
  迟清影心神一震,蓦地转头望向傀儡——只见数道极细的银光自傀儡周身隐隐浮现,确是他亲手所炼的傀儡丝。
  而他苍白的指尖,竟也不知何时,印出了些许尚未消退的丝线痕迹。
  *
  幽静的别院中,一道灰色身影穿过玲珑水榭,步履带风,拂过径旁低垂的霜叶。
  庭院内景致清雅,但这青年护卫目不斜视,未曾流连半分。
  直至望见室内那道如孤月般孑立的霜白背影,紧绷的肩线才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松。
  他无声步入内室,单膝跪地,垂首行礼。
  室内,光影微澜,迟清影长久地伫立在一具与郁长安别无二致的傀儡面前,仿佛全然未觉有人到来。
  护卫保持着跪姿,沉默如石。
  良久,那抹雪似的身影才略一侧首。
  一声低哑的嗓音轻轻响起,透出几分未曾掩去的倦意。
  “你来查看此物。”
  护卫依言上前,掌心凝聚一丝微芒,迅速拂过傀儡周身关节与核心,动作精准利落。
  他抬眼望向主人,却见迟清影仍未回头,只是怔怔地凝视着傀儡那张熟悉的面容。
  “并无外人操纵的痕迹……是么?”
  迟清影的声音轻得像自语。
  “所有痕迹,皆出自我手。”
  护卫抬眼,沉寂的眸光几不可察地一动。
  他望着主人过于苍白的侧颜,喉结微滚,最终却仍归于沉默,只更深地垂首。
  迟清影仿佛倦极,轻挥了下衣袖:“将伪装撤去吧,无问。”
  “我想同你聊聊。”
  地上的人影微顿,随即抬手,指尖触向左耳之后。
  霎时间,他周身轮廓如水波般微微荡漾——
  眉骨隆起,鼻梁挺拔如峰。眼窝渐深,眼尾收狭,勾勒出更为凌厉深邃的线条。
  甚至就连瞳色,也自深棕渐次褪淡,化为一种极为罕见的、沉寂如雾的灰。
  面容的细微改变如暗流涌动,光影交错间勾勒出截然不同的线条。
  唯一不变的,是那仿佛永远被抹去了所有存在感的气质。
  而护卫脸上,那寻常的遮布也随之流转变化,最终成了紧紧缠绕下半张脸的苍白绷带。
  不过转眼之间,那个看似平凡的护卫便消散无踪。
  再度变回只属于迟清影的暗卫——无问。
  迟清影垂着眼帘,神情似有些恍惚,他轻声道,“我梦见,郁长安来了。”
  “就在昨夜。”
  无问灰色的眼眸静静看向他。
  “或许不止是昨夜,于我感知之中,那段时间流逝,足有……七日。”
  迟清影顿了顿,才继续低语。
  “整整七日。”
  “可我今日苏醒,却被告知,百仙果会尚未开始。”
  迟清影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傀儡冰冷的衣袖。
  “我不过是沉眠一夜。何来七天?”
  “那七日中,他寻来此处,我们……起了争执。我终是不敌,落于下风。”
  无问沉寂的面容上,那双灰眸倏然一凝。
  即便极力克制,那骤然绷紧的指节与微缩的瞳孔,仍泄露了他心底的惊澜。
  “但你并未感知到我遇险,是么?”
  迟清影替他道出了疑惑。
  “不仅如此,这些以他为形的傀儡亦曾脱离掌控,转而一同攻击我。”
  迟清影轻轻摇首。
  “可如今检视,它们身上却毫无半点异样。”
  “就同你之前,我查验那枚消失的傀儡核心碎片时一样……其间除我自身的灵力遗留,一无所获。”
  “仿佛一切……都未曾真实发生过。”
  “或许……真是如此。”
  迟清影抬眼,专注地望向近在咫尺的傀儡面容。
  那双毫无生气的深色瞳孔中,倒映着他自己同样苍白的身影。
  “这一切,不过是我的一场痴妄幻梦。”
  无问凝视着他,缠绕绷带之下的唇线微微一动,似乎想要开口。
  而迟清影也又一次,无声明晓了他的未竟之言。
  “我知道。”
  他抬手,指尖极轻地抚过傀儡墨色的眼眸下方,仿佛要拂去并不存在的尘埃。
  又向下,细细为其整理了衣襟。
  日光透过窗棂,落在迟清影清减的面容上,过长的睫羽低垂,被微光映作纤细的浅灰。
  他唇色极淡,像将融的薄雪,专注动作间,流露出一种易碎而孤清的美。
  “我知道……他已经死了,不会再出现。”
  “我不该再这样困守于此,”迟清影声音轻得如同叹息,“他若知晓,怕也不会赞同。”
  他慢慢将手收回,指尖终于从那具傀儡冰冷的衣料上移开,没有留下半分温度。
  “明日,我会将傀儡牌与他的遗躯一并送回月影楼。”
  “尘归尘,土归土。就让他真正安息吧。”
  “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困于幻象,也不会再续旧梦。”
  “殊途难归……我们缘分已了,都该向前走了。”
  *
  百仙果会。
  场内,最高层的雅阁之中,沉香袅袅。
  傅九川与方逢时同排而坐,目光落在下方流光溢彩的展台。
  台下执事正朗声介绍着一批批灵果,两人却都有些神思不属。
  傅九川用指节无意识地叩着桌面,他正欲开口,与方逢时再说些什么。
  厢门处的传讯玉符却忽然泛起微光。
  傅九川神色微顿,抬眼望去,只见厢门轻启。
  一道身着雪色身影缓然步入,戴着垂纱幂篱,风姿清绝,如此熟悉。
  “前辈?”
  方逢时也是一怔,旋即起身。
  他们皆以为迟清影今日不会再前来,此刻见他出现,不由都有些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