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他紧闭双眼,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不断渗出,顷刻间便浸湿了额前的碎发。
  楚九渊恍然回想起来,自从他及冠以来,不论是家里的父母,还是远在宫中的楚皇后都问过他好几遍,可有心仪的姑娘。
  有一回,甚至连皇上都开了尊口,承诺只要他说出口,上至公主,下至贵族千金,都可以为他赐婚。
  可是每一次,楚九渊都是打着马虎眼敷衍过去的。
  他何尝不知道天子赐婚是最快、最有效的途径,只要圣旨一下,无论庆宁侯府愿意与否,都得欢天喜地地将自家姑娘嫁出去。
  楚九渊之所以没有这么做,仅仅是因为他担心强求而来的姻缘不会幸福,更有可能的后果是,她会怨恨他一辈子。
  楚九渊知道顾玥宜对自己并无男女之情,他也不是没有考虑过就此放弃,退回原来的位置,以所谓竹马的身份,在她身后默默守候。
  然而,直到今日亲眼看到顾玥宜和别的男人站在一起,相谈甚欢时,楚九渊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有多天真。
  他根本放手不了,只要想到顾玥宜有可能成为别人的妻子,想到她会和别的男人生儿育女,想到从今往后,她的一颦一笑都是为了
  别人……
  楚九渊内心的恶意和妒忌就像是野草一样疯长,几乎快要将他的理智吞噬殆尽。
  楚九渊眼眶布满红血丝,良久良久以后,他像是终于下定某种决心一般,哑声开口:“劲松,往宫里递个牌子,我要进宫。”
  劲松虽然感到有些意外,但他一向拎得清身份,不会质疑世子爷做出的任何决定,恭谨地应一声是,便弯腰退了出去。
  皇帝对于楚九渊这个妻侄素来疼爱得紧,听闻他有事觐见,当即传召入宫。
  楚九渊在内侍的指引下,一路通行无阻地来到勤政殿。这会儿内殿里除了隆熙帝之外,楚皇后碰巧也在。
  楚九渊迈步走进殿内,没有直视天颜,而是撩起衣袍跪下:“臣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
  平日里,朝臣觐见皇帝不需要行跪拜大礼,只需要站着行礼即可,楚九渊经常出入宫闱,不会不清楚这一点。
  那么他执意行此大礼的原因,就只有一个,便是有事相求。
  思及此,隆熙帝看向楚九渊的眼神里顿时带上几分兴味。
  在他的印象里,楚九渊这个小辈虽然年纪尚轻,但性子却十分沉稳,无论何时何地,都是那副宠辱不惊的样子。
  隆熙帝在教养皇子方面煞费苦心,皇太子祁炀更是他倾尽一切资源,好不容易才培养出来的储君,方方面面都极为优秀。
  但平心而论,楚九渊这孩子不管是能力,还是心性,都要比祁炀更出众一些。
  隆熙帝有意提拔他成为朝廷的肱骨之臣,等将来太子继位后,才不至于面临朝中无人可用的局面。
  出于这一点考量,隆熙帝对于楚九渊可以称得上是纵容,难得他有事相求,隆熙帝摆摆手,好脾气地说:“不必多礼,爱卿进宫所为何事?直说无妨。”
  楚九渊依言起身,双手拢在衣袖中,微微拱手道:“臣,恳请陛下赐婚。”
  他话音甫一落地,楚皇后却是率先坐不住了。
  她向前倾了倾身子,眉眼间是掩饰不住的好奇:“渊儿,你想求娶的是哪家女子?姑母前不久问你的时候,你不还义正严词地说没有心仪的对象吗?”
  楚九渊面朝皇后所在的位置,躬身回话:“回皇后娘娘的话,臣想求娶庆宁侯府的顾姑娘。”
  隆熙帝听闻此言,也是诧异了片刻,但很快又觉得是情理之中,于是笑着摇摇头道:“没想到,爱卿第一次开口向朕讨要恩典,竟是要请朕亲自帮你做媒。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爱卿果然也不能免俗啊。”
  楚皇后眼角笑出细细的笑纹,“姑母早就看出来你心悦顾家那丫头,偏偏你总是嘴硬不肯承认。庆宁侯府将那丫头教养得很好,姑母也喜欢得紧,等赐婚圣旨下了,你带她进宫一趟,姑母要好好瞧一瞧我这个得来不易的侄媳妇。”
  皇后都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楚九渊自是满口答应。在那之后,君臣三人又和和气气地说了会话,楚九渊才起身告退。
  等他跨出勤政殿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劲松站在马车前等候,见自家世子面圣归来,不由偷偷抬眼观察他的神色。
  但是楚九渊却将情绪藏匿的很好,从外表根本无从窥探出他的心情。劲松收回视线,驾上马车准备回镇国公府。
  马车晃晃悠悠行驶一段时间,终于停了下来。
  可楚九渊却不着急下车,反而悠悠开口道:“我父亲从小教导我,要做个堂堂正正的君子,仰无愧于天,俯不怍于地。于是我压抑自己的本性,表现出一副无欲无求的样子,伪装的时间久了,我竟差点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隔着一道马车帘,劲松看不见世子此时的表情,只觉得他的语气虽然平静淡然,却令人听得心惊。
  “我以为做个正直的人不难,但是直到这会儿,我才发现我骨子里其实很自私,也很卑鄙。而我非但不引以为耻,反倒觉得当个小人,实在是轻松快意。”
  “你说,她会恨我么?”
  这短短的几个字,从楚九渊那张凉薄的双唇中吐出来,寒冷得如同冰窖。
  劲松不是傻子,当然知道自家世子爷口中的她指的是谁,可他却不敢回答。
  他直觉世子爷此时的状态不太对劲,若是想要自保,最好的方式就是当个哑巴。
  好在楚九渊也没指望他回答,半晌又自顾自说道:“恨也罢,不恨也罢,总归天子赐婚不得拒绝,更不能和离,她这辈子注定只能是我楚九渊的妻子。”
  劲松打了个冷颤,随即在心底默默祈祷起来,保佑那位小祖宗接到圣旨以后,不哭不闹,否则他实在不敢想像,到时候世子爷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
  楚九渊平日里为人低调,入宫请旨的事情知情者并不多,在朝中并未掀起什么风浪,但是祁炀身为太子,消息自然是比旁人要来得灵通。
  他得知此事后,二话不说便出宫去了镇国公府。
  太子銮驾亲临,自是无人胆敢上前阻拦,祁炀径自走到楚九渊的书房门口,隔着房门高声喊道:“楚子昭,是孤,快来给孤开门。”
  以祁炀的身份,就算他不管不顾地拉开门闯进去,楚九渊也不会说什么。毕竟祁炀是君,他是臣,君臣有别,自古以来道理皆是如此。
  然而,祁炀却始终惦记着二人之间的表兄弟情谊,从来不会仗着皇太子的身份为所欲为。
  听到他的声音,楚九渊前来应门。
  祁炀上上下下打量着他,见他即使在家中,仍旧穿戴得一丝不苟,深蓝色的簇新锦袍,上面以银线绣了流云的纹饰,一眼看上去,气质矜贵又清冷。
  模样倒是与平常无异,并没有想像中即将成亲之人该有的红光满面。
  祁炀不由发出啧啧的声音:“我说你最近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原来是在这里闷声干大事啊!一声不响地就给我找了个小表嫂,顾家那丫头知道这事儿了吗?”
  楚九渊面上不显山不露水,叫人看不出他真实的想法。“太子殿下特地微服出宫,就是为了过来打听臣子的家事吗?”
  他的言外之意很明显,堂堂储君,难道没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吗?
  祁炀毫不在意地笑了笑:“你这套激将法对孤没用,咱们俩相识这么多年,你的婚事我自然是要关心的。”
  说到这里,他顿了下,又正色道:“我瞧你这副样子,该不会还没有跟顾家提过赐婚的事情吧?”
  祁炀不愧是祁炀,表面玩世不恭,实则这点事情根本逃不过他的锐眼。
  楚九渊也没打算隐瞒他,只是淡淡应了一声,算作回应。
  祁炀倒抽一口气,顿觉这件事有些棘手。“你去求父皇赐婚之前,好歹先跟顾家透个底儿吧?你家世人品相貌样样出挑,若是诚心求娶,料想顾家也不会反对。”
  “可你如今用上这么个先斩后奏的方法,即便顾家表面上不敢说什么,心里却指不定怎么想的,别是还没成亲就把岳家给得罪了。”
  祁炀的担忧不无道理,楚九渊自然也考虑到了这一点。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就连一向挺直的背脊都略微弯了下去。
  “你放心,我会找个时间,亲自去向老夫人和侯爷解释清楚的。”
  祁炀见他心里有成算,也不再多做赘述,只是提醒了一句:“圣旨再过两天就会到顾家了,你最好赶在那之前,先去和顾家通个气儿,以免他们措手不及。”
  楚九渊并非优柔寡断的性子,既然打定了主意,当天下午便前去庆宁侯府拜会窦老夫人。
  窦老夫人乍一见到他,自是满面欢喜,笑着招呼他过来坐。
  楚九渊于心有愧,哪里敢像个没事人一样坐下,于是身子仍旧站得刚硬笔直,令人一下子联想到过刚易折四个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