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这家的菜圆子在沪市确实很有名。”
  这家的菜圆子的做法是将青菜剁碎后,用香油和细海盐调味,使得青菜变得鲜嫩可口,滋味非凡。
  “只是”她探头看了一眼店面,里面屋舍狭小,许多人闹哄哄的在里面坐着,和刚刚饮冰室的清净格调格外不同,便说道。
  “你若想吃,便等我们逛完之后,拎上一份回家去吃,或者晚间让青果跑过来买一份。”
  她是绝不肯进这家店的,也不肯捧着东西在外面吃的。
  正当两人站在巷口商议的时候,一个十一、二岁左右穿着蓝衣灰裤,顶头梳着一根大辫的女孩拎着一个大竹篮子走了过来,怯怯的看着两人说道。
  “两位小姐,要不要买两朵香花戴呀?”
  苏令徽伸头一看,竹篮子里面垫着一块干净的蓝布,蓝布上面放着栀子花、白玉兰、茉莉等香花,这些香花中间被用软铁丝连着,两头弯了个小钩。
  “六个铜钿一束,十个铜钿两束嘞。”
  苏念灵看了看花,又瞅了瞅两人的衣服,觉得不太适合,今日两人穿的都是用印度绸做的小洋装,上身并无旗袍那样的盘扣可以缠花,若是让细铁丝顺着绸边扎进去,衣服便会出现一个难看的洞眼,便摇了摇头。
  女孩也不气馁,向两人行了一礼之后,又拎着篮子去其他行人面前推销了,只是街上此刻太阳正大,路上的行人也都是步履匆匆,没有成双成对的,因此连一单生意也没做成。
  苏令徽看她吃力的拎着竹篮子在街上走来走去有些不忍,便提议道。
  “要不我们买两束编在发上吧。”
  “也好。”
  苏念灵瞅了瞅小堂妹,答应了下来,两人挥手将走到街对面的小姑娘唤了回来,那小姑娘听见两人的声音,眼睛一亮,脚步轻快地拖着大篮子走了过来。
  苏令徽和苏念灵在篮子里挑选着香花,因着中午出来,篮子最上面的栀子花已经被晒的有些蔫蔫的了。
  小姑娘紧张地看着两人,快手快脚地将摆在篮子下面新鲜的花束捡到上面,让两人挑选。
  她接连俯下身,又站起来拎着篮子让两人看。在这动作之间,苏令徽发现她的衣服虽然很是整洁,但下摆竟然是湿漉漉的,本来浅蓝色的上衣因着潮湿慢慢的渐变到了下摆,变成了深沉的蓝色。
  “衣服怎么湿了?”她关心的问道。
  正在翻花的女孩一怔,有些窘迫的捏住了衣角,声音诺诺的说道。
  “小姐,我只有这一身好衣服,昨夜下了雨,今早只好又洗了一遍,所以到现在还没干。”
  “这条路上穿带补丁的衣服的话,生意不好做,黑皮子会把我们撵出去的。”她口中的黑皮子就是街上巡逻的巡捕。
  苏令徽皱了皱眉头,她原本以为这条街上生机勃勃的样子是因为来这边的人都有钱些,没想到这地方原来竟然是会将穷苦人赶出去的。
  她不做声的捡起了几束有些蔫蔫的花,让小女孩串成花环挂在钢丝包车的四角宫灯后面。小女孩的手上下翻滚着,灵巧的将有些蔫蔫的一面全都编织在了里面,只留下了扑鼻的清香。
  “穿着湿衣服是要生病的。”
  看着她有些青白细瘦的手腕,苏令徽柔声说道“中午太阳大,行人少,容易把花晒蔫还卖不出去,这样算下来是要亏本的。”
  “你不如等到早上和下午四五点钟过来,行人多,好卖一些,中午也可以回家歇息一下。”
  第28章 林三之死
  小女孩犹豫的看了她一眼,或许是看她挑选了十几束花,又或许是看她的态度和煦,她终于大胆了一些,说话不再诺诺的,嘴角也抿出了一抹笑容,开口道。
  “小姐,多谢你,往日我也是这样做的,只是”
  她叹了口气。
  “昨日,青帮分管我们这片区的一位小老大死了,我们在这条路上的卖花女按规定要凑十个大洋的白封递过去。”
  “什么?”
  本来兴致缺缺的在一旁翻捡着花朵,闲闲的用小洋帽扇风的苏念灵一下子精神了起来。
  她丢下手中的花束,问道“哪一家的小老大,怎么死的?”
  小姑娘却狡黠一笑,像没听到问话一样,摇了摇自己大竹篮里的花朵。
  “分摊到我们每个卖花女头上是六角小洋,所以我才中午也得出来卖花,好歹多赚上一点,不然便挣不到今日的嚼谷了。”
  苏念灵见她避而不答,便又从篮子里捞出一大束花,大气地说道。
  “都买了,现在可以说了吧。”
  小姑娘一下子笑了起来,刚刚的那副诺诺样子已经彻底从她脸上消失了,她伶俐的从篮子里捡出花朵,边编成花团,边悄悄的凑过了脸,小声开口。
  可此时一旁的苏令徽却直起身子,原本红润的脸色变得有些发白,眼睛也睁大了。
  她望着小姑娘此刻那
  活泼又机灵的脸不敢置信地猜测道。
  “不会是林三少爷吧!”
  “正是”小姑娘惊讶的点了点头。
  “小姐,您是看了今日的小报吗?”
  “我,我没有。”
  苏令徽怔怔的,她能说出这个名字,仅仅是因为她就只认识这一个青帮分子。
  而且她刚刚忽然想起了前天周维铮那三个保镖跑过来时按在腰间的手,所以才会下意识的说出这个名字。
  如今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她却感觉有丝丝冷意顺着她的脊背爬了上去。
  林三忽然死了,时间还离的这么近,周维铮那天也很是生气,难道是他干的吗?
  可尽管只相处过一天,她也能看出来周维铮并不是这样的人啊。
  “是凌晨刚从百乐门那边的舞房出来,经过一个小巷子时砰杀的。”小姑娘偷偷说道。
  “听说还搂着一个当红舞女,血溅了那舞女一脸呢。”
  “没报警吗,知道谁是凶手吗?”苏令徽不由得问道。
  “报警?”苏念灵和小姑娘都笑了起来。
  “青帮从不报警呢,他们那些帮派火并,死个人可太寻常了。”
  “至于谁是凶手,报纸上没说,坊间的流言也很不靠谱。”卖花的小姑娘摇了摇头。
  “只不过这位小老大死的可真是蹊跷了一些,按道理来说,小老大被人打死了,按规矩不应该这么早就下葬。”
  “而是应该将尸体用冰保存起来,直到青帮捉住杀他的那个人,直接在尸体面前将人给处置了,藉慰小老大的在天之灵。”
  “可这次下葬的却这么快。”
  她有些稚气的脸上很是平静,不紧不慢的讲述着,带着一股不合时宜的成熟。
  “肯定是惹到不该惹的人了。”
  苏念灵则是心领神会,旁边的两个车夫也凑了过来,瞪大了眼睛听着。
  “早几年,青帮大当家的子侄惹到了沪市市长家的儿子,不也是被老大带着大洋和人头去赔罪了吗。”
  “匪不与官斗,就算青帮有那么多子弟,也不敢和官府硬碰硬。”
  小女孩含着笑眨着眼睛不说话,这句话大小姐说了没事,她们说了,则指不定要被哪个看她们不顺眼的青帮子弟揍一顿呢。
  苏念灵心满意足地听足了八卦,便直起身子让女孩给她算钱。
  小姑娘利落的查了查,报价“一共二十四束,您给一百二十个铜子就行。”
  苏令徽拿了一枚银元出来,小姑娘用手指夹住银元的中心,用嘴在银元边际一吹,银元发出了一声轻微而悠长的殷声,她满脸笑意的听着。
  “小姐,按这两天的行情,您这一枚银元能换一百六十个铜子,我需要再找您四十枚。”
  她将上衣的下摆掀起,将大洋装入里面的暗袋里,然后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掏出一把布包着的铜子。
  “别找了,剩下的都给你吧,拿着去交白封。”
  苏令徽叹了口气,制止了她。
  小姑娘瞅了瞅苏令徽,笑了,然后清脆的说道“小姐,这太多啦,我不能收这么多的。”
  她想了想,跑到了街旁的一家报亭那里,然后又快手快脚的跑了回来,手里拿着两份报纸,举着递给了苏令徽。
  “小姐,这两份小报上是报道的最全的了,你们拿着看。”她有些害羞的笑着,又说道。
  “我叫阿梨,小姐你们以后来这条街还想买花戴的话,只要给任意一个卖花女或者小烟贩们提我的名字,她就会喊我过来。”
  “有什么想打听的,也可以问我,我的消息很全的”她补充道。
  “你还挺讲究的,我要是喊了你,他们不找你来,自己截了你的生意怎么办?”苏念灵有些好奇的看着她,打趣道。
  “不会的,街上的大家都是穷苦人家的兄弟姐妹,讲究信义二字,会互帮互助的。”阿梨肯定地说道。
  说罢,她轻快的捧起那支大竹篮子,心情很好的哼着吴语小调,给两人鞠了一躬,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