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怎么啦?”
  周维铮没有说话。
  “别理他,你维铮哥哥和我说话呢。”钱永鑫狭促的冲好友眨了眨眼睛,然后接着问道。
  “令徽,事情什么时间发生的,欠付的车费是多少,发生在什么地点,周围有多少围观的人……”
  他详细的问了起来,神色也变得越来越郑重。
  汽车驶进了棚户区,周围是大片大片低矮的土房子,有的甚至连门都没有,只是在门洞上挂着薄薄的一层草帘子,有的用一块单薄又破旧的木板堵住门洞。
  钱永鑫的手攥紧又放松,他的眼睛轻轻的闭了闭。然后深吸一口气,打开相机,对准路边少了一条胳膊,却仍用双脚跳进巨大的木盆里浆洗着衣服的男人“咔”的拍了一张照。
  汽车停住了,前方的路已经不允许再开下去了。
  三人下了车,周维铮的小汽车倒不用人看着了,就算有人鬼迷心窍,短时间也没有人能搬的走。
  苏令徽领着两人往樊小虎家里走去,屋子里的几人已经吃完了饭,都焦急的在等着三人的到来。
  钱永鑫拿着相机,走走拍拍。到了樊小虎家里,他在外面拍一张,又对准床上的樊小虎拍一张,还让樊父坐在樊小虎的旁边给他擦嘴角溢出来的药渍,也对准拍了一张。
  然后才坐在屋子里唯一的那张有四条腿的椅子上,开始一个接一个的让人上前说。
  周维铮抱臂站在一旁,苏令徽坐在旁边三条腿的凳子上,手中展开了纸笔,帮钱永鑫记录。
  第一个是樊父,他知道的最清楚。
  “姓名,年龄,职业,家庭状况。”
  “樊楠树,49,卖菜的,家里就这一个儿子,他妈前两年r军轰炸的时候炸死了。”樊父有些不安的说道。
  周维铮站直了身体,苏令徽抿起了嘴,她低着头,刷刷的记录着,钱永鑫面无表情的接着问道。
  “你描述一下你所知道的事情经过。”
  “昨天晚上七点,我卖完菜,带了两个烧饼回来,看见小虎躺在床上不说话,因为我俩不怎么会做饭,烧水还要费柴火,因此早晚都是吃个饼子。我喊他,他不应……。”
  “后来我给他推药油的时候,他说今天下午本来跑了快有一块大洋……。”说着说着,樊父的眼睛湿了,渐渐地沉入了自己的思绪当中。
  然后是他的邻居卖艺的孙锤子,他身材矮小但很是健硕,说道。
  “孙锤子,28,在菜市口那卖艺的,家里就我一个和捡来的徒弟。”
  28,苏令徽手中的钢笔顿了顿,她一直以为这个面容沧桑、身材矮小的孙锤子有四十多岁了。
  第45章 糖果
  “昨天晚上,樊大哥来借药油,我只听他说小虎被打了……”。
  接着是范文生,他不好意思的推了推眼睛,说道“我知道的不多啊。”
  “没事,有什么说什么。”钱永鑫摆了摆手,认真地说道。
  “说不定哪里就发现什么能用的上的东西呢。”
  “哦,好。”范文生想了想说道。
  “我,范文生,30,刚到沪市不久,在浦江技术大学教物理方面的课程,晚上也去浦江工人夜校兼两个小时的数学等课程。”
  “夜校一、三、五、周日晚上有课,樊小虎从不缺课,有时拉不到车,还跑到学校门口拉我去夜校。因此我看见他昨晚没来,心里就不太安生,昨晚的课又比较重要,是十进制。”
  “缺一节,后面就听不太懂了,我想着过来看一看,给他送一下笔记。”范文生不
  好意思说的说道。
  他其实也不知道樊小虎具体住哪,只是到书店去找小文,让他转交笔记时,听见了这件事,于是就赶快跑了过来,看能否帮上什么忙。
  “我,李书文,16,家里有爹、娘和一个小妹,我爹原本是商务印刷厂的职工,被炸毁的房梁压瘫了,印书馆让我顶了我父亲的职位,因为我年纪还小,就把我调到了书局里做店员。”
  “我本来早上已经上工了,是邻居们过来问我,说樊小虎被打到肚子了,问我知不知道哪里的大夫比较好。”
  “因为家里的父亲瘫着,所以我对这一片的好大夫比较熟悉。”小文又补充道。
  “我正好碰见范先生,一起跑过来,才发现他们说轻了,我知道好大夫都要钱才能请过来,就跑回印书局想预支一下工钱,然后就遇到了苏小姐。”
  他感激地望了望苏令徽,苏令徽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脸,放下了笔,然后坐在了钱永鑫的对面。
  周维铮拿过笔,艰难的坐在了那个三条腿的凳子上,用两条长腿局促的支撑着。
  “我,苏令徽”她不自在的动了动,看着眼前专注看着自己的四只眼睛。
  “14岁,去书店取书,听见了这件事,我之前和樊小虎有过数面之缘,所以过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说完,她如蒙大赦,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将这只也瘸着腿的宝座让给了许平心医生。
  许平心医生大约是常常面对病患,比她坦然自若了一些。
  他详细的说着樊小虎的病情,身上的伤势,和可能导致的后果。
  钱永鑫不断点头,还当场画了个人型的草图,让许平心将樊小虎身上的伤一一画出,并脱了衣服,给伤口拍照。
  苏令徽别过脸,不好意思的又走出了小屋,她伸手唤过来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子,给她发了两颗糖。
  “你能不能通知一下附近的小朋友,我这里有一些糖,每个十四岁以下的小朋友可以过来领十颗。”
  “是在这附近的吗?”
  小女孩脆生生的问道,眼中有着稀薄的警惕“姆妈不让我们出这个地方。”
  “是的哦。”
  苏令徽蹲了下去,给她指了指前面停着汽车的空地。
  “就在那片空地上,不往别的地方去。”
  “好,那你可不能走啊。”
  握着手心里的糖,又看了看那片地方,小女孩惊喜的瞪大了眼睛,语调也高昂了起来。
  “我跑的很快的!一会儿就会回来的!”
  “好,放心吧,我一定在。”苏令徽高高的举起了四根手指,郑重的说道。
  “我保证。”
  小女孩像一阵风一样跑远了。
  旁边跟出来的周维铮静静地看着两个人略显幼稚的谈话,笑道。
  “那看来在你眼中,十四岁以上就不是小朋友了。”
  “那当然”苏令徽直起身来,皱了皱鼻子说道“十四岁以上就能算的上是大人了。”
  “比如说你。”周维铮意有所指的说道。
  “也比如说你。”苏令徽不甘示弱。
  “那,这位大人,你要不要一起去给小朋友们发糖?”她晃着脑袋,笑眯眯的看向面前的青年。
  “走吧。”
  周维铮轻轻的摇了摇指尖的车钥匙,唇边笑意深深。可算知道她半路跳下去买的那一大袋糖果是给谁了。
  两人走到了停汽车的地方,将那一袋牛奶糖搬了出来,打开放在车前盖上。
  不一会,这片空地就跑过来了十几个小孩子,还能看见好几个小孩子从远处跑过来。
  “按先后顺序排好队,有袋子的给我袋子,没有袋子的把两只手并在一起张开。”
  但眼前的孩子还是乱糟糟的争先恐后的围着她,眼睛滴溜溜的往糖和车子上打转。
  苏令徽眼睛一转,看了周维铮一眼。
  周维铮会意的站直了身体,伸手拎起了几个活蹦乱跳的捣蛋孩子。
  “你站这,你往后站……”
  孩子们望着高高大大的周维铮,看着他身上平整妥帖的西装,尽管周维铮的脸色挺柔和,也都不敢吱声了。
  不一会,一个歪七扭八的队伍排了起来,苏令徽将糖一一放到他们的手心里。
  “过年喽,过年喽~”
  不知道哪个小孩子忽然喊道,队伍又热闹了起来。
  他们珍惜的捧着牛奶糖,有的装到了布衫外面的口袋里,有的小孩子没有口袋,干脆把上面的小衫脱了下来,包着糖果。
  来的人比苏令徽想象的要少一点,糖果发到最后还剩了一个袋底。大多数来领糖的孩子都是十岁以下的,十岁以上的孩子只有两三个。
  “他们都是大人了,都去街上卖东西去了,有的卖花,有的卖菜,有的去做仆佣,有的捡煤渣……”小女孩告诉她。
  “那好吧。”
  苏令徽看了看剩下的糖果,大声问道“还想要吗?”
  “想”底下的小孩子们七七八八兴奋的回答着。
  “那我来问问题,你们答,好吗?”
  “答对了我就奖励你们一颗好吗?”
  “好”
  于是孩子们再次排好了长队,第一个就是小女孩。
  她期待又紧张的看向苏令徽。
  “1+1等于几?”
  小女孩愣住了,眨着眼睛无措的看着苏令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