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是唐纱纺织厂吗,我这边是银行的工作人员,有一笔款项需要老板确认一下。”
  “老板没在啊。”钱永鑫沉默了一下。
  “很紧急的款项,我们需要上门确认。”
  “他现在在吴淞区的康定街的73号吗?”
  “好,我们现在就赶过去。”
  汽车轰鸣,三人登上了汽车,往康定街跑去。
  “我真的没想到。”苏令徽忽然哽咽着说道,她的十根纤细的手指紧紧地攥在了一起,指节被捏的发白。
  “我真的不知道。”
  “父亲,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周维铮看了一下路况,伸手抽出纸巾递给她,苏令徽愣愣的攥住了手中的纸巾,将它捏烂在了手心里。
  钱永鑫默不作声。
  吴淞区康定街73号的联排别墅里,唐新杰正在祭祖,今天是他父亲得急病去世的第一百天,按理说是要回乡下老家去举行仪式,只是路途实在遥远,这几天又要采买机械,实在抽不开身,所以才在沪市的家中遥遥一祭。
  闻着鼻尖浓浓的檀香味,看着跪在自己身前的母亲和身后的弟妹。
  “父亲,您在天之灵安息吧,我一定会将您留下的工厂发扬壮大,好好奉养母亲,将弟弟妹妹抚育成才。”
  唐新杰在心里保证道,想起自己今日签的两份合同,又不由得有些庆幸。
  自己原本去银行办理贷款,但银行因近年纺织业动荡,并不愿意出借大额贷款。好在自己经过同乡会馆引荐结识了豫省的住建司司长苏定泽先生,不但利息只比银行要高上一厘,第一次还款的时间也指到了三月后,等他销出第一批货时。
  唐新杰心里涌上了十分的感激之情,如此慷慨大方,怪不得苏大老爷能做到住建司司长的位置。
  想想放在城外仓库里那条崭新的生产线,唐新杰心中就涌起了雄心壮志,恨不得今天就拉回来,可惜贝恩先生说安装生产线的技术人员还没从m国过来,三天后才能开始安装。
  不枉他孤注一掷的将家里的工厂和别墅,尽数抵押给了苏大老爷上去。
  “父亲是不会无缘无故,借给旁人一笔巨款的。”
  这一点苏令徽是在他们走后想起唐新杰怎么还钱时才想到的,她毕竟很少接触过这种合同,只能从常理推断。
  “唐新杰一定是抵押了很贵重的东西在父亲那,价值远超八万块大洋。”
  所以苏大老爷不在乎,甚至乐于见到唐新杰被骗,因为一旦唐新杰还不上钱,他就能合理合法的拿走唐新杰的一切。
  “最有可能的就是工厂,包括它的土地、房屋、里面的机器和存货等一切东西。”
  “这两年,因为r国货侵占市场,所以纺织工厂多数只是勉强支撑,在银行的估值很低。有时候实际价值一、二十万块大洋的工厂,在银行估值只能拿到不足十万块。”钱永鑫因着父亲在银行工作,所以知道的比较清楚。
  “真是一笔好生意。”
  苏令徽轻声的说道,她不做声的看着窗外疾驰的景色,将眼泪一点点的拭去,身体微微的颤抖着,只感觉到心中发冷,却又好像燃烧着火焰。
  “合理合法的好生意。”她恨声说道。
  周维铮担心的看了一眼苏令徽,但没有做声。
  发现自己的父亲是个利欲熏心的人,而自己也是既得利益的受益者。
  这件事情只能等待她自己想通了。
  73号的门被急促的敲响了,机灵的听差打开了前厅门,吃惊的看着眼前急匆匆的三个人,看清楚周维铮的样貌后,他脸色很是难看。
  “我们要找唐新杰先生。”
  “唐先生正在祭祖,不能打扰的。”听差眼睛咕噜噜的一转,说道。
  “我们有重要的事情。”钱永鑫皱着眉头说道。
  “那也不行,今天可是唐家的大日子,我可不能让你们进去,万一冲撞着老太爷怎么办?”他很不客气的挥着手驱赶着。
  苏令徽顿时气急。
  好在这间屋子太浅,唐新杰很快就听见争执声,走了出来,迷茫的看着眼前的三个人,最终将目光定格在了苏令徽身上。
  “苏小姐”他左看右看她身旁的两个男人。
  “你是要找我吗?”
  终于见到了正主,苏令徽简直热泪盈眶。
  “你是唐新杰?”钱永鑫喝问道。
  “是的,我是。”唐新杰呆呆的说道。
  听到他的回答,周维铮一脚踢在了听差的腿弯处,把听差按倒在地上,钱永鑫骂了一声,问道“家里有麻绳吗?”
  “啊”
  “苏小姐,你们这是要干什么啊。”
  唐新杰的脸涨红了起来,哆哆嗦嗦的看向苏令徽。
  苏令徽也有点疑惑,但她知道周维铮这么做肯定有自己的道理。
  “有安静的地方吗?有大事要和你说,一笔八万块的大事。”
  她看着跟在唐新杰背后颤颤巍巍的老夫人,和探着头跟在后面进来的少男少女,深吸一口气说道。
  一炷香后,唐家的起居室里,唐新杰哆嗦的双手深深的插在了自己修建齐整的短发中,他的耳朵刚开始是赤红,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片煞白。
  苏令徽同情的看着他佝偻下去的身躯。
  那张支票确实中午已经交给贝恩先生了。
  “我,我明明去城外的仓库看过啊。”唐新杰语无伦次的说道,他的双眼血红,整个人一下子从天堂跌到了地狱。但他也知道,眼前的三人不会无缘无故的来消遣自己。
  “那么一大条生产线。”
  “你确定那是贝恩机械的吗?”
  “这条生产线你有没有和其他同行讨论过。”周维铮皱着眉问道。
  唐新杰狠狠的摇摇头,他之前一直在北平求学,根本没有接触过家中的产业,直到家中惊变,才从北平回来接管工厂。
  根本不认识几个同行,更何况。
  “贝恩先生说这条生产线目前沪市只有这一条,他们觉得我有魄力,才决定最先卖给我。”
  “那个职员小黄也是我的同乡,告诉我有许多工厂都想买这条生产线,我害怕如果消息传出去了,会有更多的人呢来争抢。”
  所以他没有给任何人交流过,除了为了借到钱时,给苏大老爷看过这些资料。
  太傻了,苏令徽无声的说道,但没说出口来刺激唐新杰。
  “沪市现在只有一条未必是假的。”钱永鑫思索了一下,问道。
  “电话在哪。”
  唐新杰的双耳嗡嗡作响,他侧耳听了好几遍,才无力的指了指被精致的绣花蕾丝小被子盖住的电话机。
  钱永鑫拨通了一个电话,上去就问道。
  “志成,之前你是怎么看出来这个样品是珍妮纺织机的。”
  电话的那边声音喧闹,像是在一个大型的商业公司里,旁边高高低低的电话声此起彼伏。
  “哦,你说这个啊。”电话那边的男人漫不经心的说道。
  “一个月前,大华纺织公司刚刚通过我们洋行买了一条,现在正放在乡下的通华仓库里,等着港市那边的技术工人过来安装呢。”
  完了,全完了。
  坐在一旁的唐新杰彻底丧失了希望,发出了一声痛苦的悲鸣。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望着这座温馨的被母亲小心呵护的家,看见了门口探头探脑满脸担心的弟弟妹妹,想起了摆在后厅里父亲的遗像。
  很快,房子、工厂全部都会被收走,弟弟妹妹也要辍学,父亲留给他的祖产和属于弟弟妹妹的那份遗产全部都被骗走了。
  唐新杰两眼发直,他无神的双眼略过苏令徽,好像看到了她身后的苏大老爷,正在厉声质问他为什么没能拿出钱来。
  所有人都会对他指指点点。
  “废物”
  “败家子”
  “没用的东西”
  “谢谢你们来告诉我。”他晕晕乎乎的站起身来,麻木的说道。
  “你不报警吗”苏令徽忍不住问道。
  “今天下午,我将支票给他后,是我送他去的机场,人早跑了。”唐新杰两眼发直。
  “而且不是八万块,是十万块,八万元的支票,两万元的钞票。我还向其他的一些亲旧借了一万块钱,还有家里的一万块钱存款。”他一家家的登门拜访,用着父亲的遗泽借来的钱。
  “我会报警的,但不是现在。”他忽然下起了逐客令。
  “苏小姐,谢谢你们,但接下来的事情就让我自己来承担吧。”
  苏令徽注意到唐新杰的情绪不知为何好像稳定了一些,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心里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不会真的那么傻吧。
  “那这个人呢?”
  周维铮沉默了一下,踢了踢脚边被捆住的听差,问道。
  “他估计就是翻戏党的一员。”
  “我还以为我运气真好,找到了一个得力助手。”唐新杰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无力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