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你走了,她一定很伤心。”苏令徽低声说道。
  “那你呢?”
  这个问题周维铮几乎要脱口而出,但最终他没有问出口,毫无疑问,苏令徽此刻无疑是很伤心的。
  但周维铮还明白,这伤心持续不了太久。
  他并没有在小姑娘的心中刻下深刻的影子。
  差一点,就差一点,他看着前面小姑娘的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轻,有些无力地垂下了手。
  父亲没有说错,他确实瞻前顾后,优柔寡断。
  第二天清晨,沪市火车站的站台上,钱永鑫看着即将踏上火车的好友,依旧有些不能回神。
  “你这也太突然了吧。”
  周维铮苦笑着给他解释了原因,当听到是因为那几件事情才导致周将军决定将周维铮送到军校时,钱永鑫也不由得有些无奈了起来。
  “这些事情明明都是你们拖着我做的。”
  “我最初可只是一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闲人。”
  周维铮看着面前两人有些沉重的脸色,耸了耸肩,故作轻松的开了个玩笑。
  “不要这样说自己。”一旁的苏令徽却开了口,她的声音有些嘶哑,眼圈泛着微红,但很是认真。
  “没有人能让另一个人做他不想做的事情。”
  “维铮哥,你和钱大哥是一样的人。”
  “你明明也很想改变这一切。”
  “你只是,太害怕失去了。”
  像一个只拥着很少玩具的小孩子,每天都在珍重的检查着自己的玩具,不肯让外界的危险伤害到它,小心翼翼地守护着它。
  所以才会犹豫,才会“瞻前顾后”。
  听到这句话,周维铮咬了咬舌尖,这一刻,他想径直的拉着苏令徽的手走出火车站,想抱住面前的女孩,想一直感受到她炙热的温度。
  但父亲的脸浮现在他面前,想起那行字,他还是放不下。
  那个让他失望和痛苦,但也是生他养他的人和地方。
  看着即将出发的火车,钱永鑫用力的抱了抱好友的肩膀,郑重的说道。
  “珍重。”
  苏令徽的手微微一动,看着周维铮望过来的目光,她抿了抿嘴,努力地笑了起来。
  “维铮哥,一路顺风。”
  “祝你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快快乐乐。”
  声音清亮,她看起来已经没有了昨
  晚那种伤心失态。
  周维铮摸了摸她的头,有许多话想说,但都觉得抛下小姑娘的自己没有资格,最终只说道。
  “记得给我写信。”
  “嗯嗯”
  苏令徽点了点头,又侧过了脸。
  白夫人没有过来,她早上起来给周维铮亲手包了一顿饺子,看着他一个个的吃完,送着他出了白公馆的大门,却坚持不肯到火车站送他。
  只自己留在了白公馆。
  看着站台上依依不舍的几人,王震饶有兴趣的隔着车窗打量着二少的未婚妻,那个让二少喜欢的不得了的小姑娘。
  那个聪明人苏定泽的女儿。
  “没他爹那么机灵。”
  “但比他爹看着顺眼一点”
  王震有些满意的点了点头,窗外的两个人站在一起确实很是般配,看起来让人不自觉就能流露出笑意。
  周将军这次没有看走眼。
  火车缓缓鸣起了汽笛声,周维铮越过站在一等舱门口的卫兵,走进车厢坐在沙发上,长久地看着站台上的那两个人。
  他到沪市来时,欢迎他的人站满了半个站台,他只觉得无聊,从没见过一面的人,哪来那么多真心。
  而如今他走时,没有通知其他人,只有这两个人来送行,他却觉得这两个人和躲在白公馆不肯出来的白夫人一起组成了他的整个世界。
  随着火车的启动,站台上的两个人逐渐后退变成了模糊的小点。
  “别看了,又不是以后见不到了。”
  “等两年之后你们成婚了,想看多久看多久。”王震打趣的说道。
  “成婚”
  不会顺利了,周维铮苦笑了一声。
  哪怕全世界的人都赞同这门婚事,但只要那个小姑娘不同意,就一定不会顺利。
  但他不想放弃,一点也不想,那双一向温和的桃花眼第一次的闪过了强势的锋芒,看得对面的王震一愣。
  “七小姐,咱们去哪?”看着站在车旁有点迷茫的苏令徽,蔡大伟犹豫了一下,问道。
  “去”苏令徽回过神,思索了一下,说道。
  “去白公馆。”
  “啊”蔡大伟有些意外,但还是顺从地拉起车子,快手快脚的往白公馆跑去。
  白公馆里。
  白夫人呆呆的坐在红木梳妆台前,紧紧的握着手中的梳子,坚硬的紫檀木梳子将她的掌心印出了带着青紫色的淤痕。
  “铮哥儿又走了。”
  白夫人感觉自己的快乐也被儿子带走了,如果说周维铮还没来到沪市时,她还能忍耐着这一日又一日不变的时光。
  而如今已经习惯于期待儿子和苏令徽到来的她,已经无法再忍耐眼前的这种寂寞了。
  可周将军的一纸电报却又将她送回了四年前那种无望的日子里。
  白夫人没有哭,她的眼泪都已经在前十七年和周维铮的分别中流干了。
  一只温热的手用力地掰开了白夫人紧握的掌心,将木梳取出,揉了揉她手心的淤痕。又站起身来,一把将厚重的法兰绒窗帘和蕾丝遮光帘拉开。
  明亮的日光瞬间充盈到了整个卧室里。
  “令徽”
  白夫人呆呆的看着站在窗前的女孩。
  “白阿姨,外面的天气多好啊,你看,那朵云彩像不像楼下白瓷缸里那只刨腾着四条腿的小乌龟。”苏令徽回头,尽管眼圈有些微红,还灿烂地对着她笑着。
  “再好的云彩,在这里看了二十年也看腻了。”
  白夫人苦笑道,不过话虽然这样说着,当接触到这温暖的阳光,她一直有些颤抖的手却渐渐地平静了下来。
  “那,白阿姨,你有没有想过出去走走?”苏令徽走到她面前,蹲了下来仰头看着她。
  “出去走走,不还是要回到这里。”
  “我没事的,我习惯了。”望着苏令徽那明亮清澈的眼睛,白夫人微笑了起来,她知道苏令徽是想安慰自己,不愿意让她担心。
  “我不是说出去玩。”
  苏令徽却拉住了她的手,将她拉到窗前的缝纫机前,上面盖着一个白色的精美的小猫嘻戏绣罩,她喜爱的抚摸着它。
  “我想说你要不要找一份工作,比如到女校去当缝纫课的老师。”她缓缓地说道。
  白夫人微微一怔,想了想那画面,半晌后苦笑的摇了摇头。
  “算啦,我可应付不过来。”
  女校的小女孩们非富即贵,对于这门课大部分只是装装样子。如果让自己站在讲台上,面对着下面那些无所谓和好奇的目光,白夫人觉得自己一个字可能也说不出口。
  “那”
  “你要不要开一个制衣学校。”苏令徽直视着白夫人,将一直徘徊在自己内心深处的想法说了出来。
  她见白夫人张口想要说些什么,便拉住了她的手,拜托地摇了摇,示意她先听自己说下去。
  “不是那些家庭条件比较好的女孩子。”
  那些女孩还可以有很多条路去走。
  “白阿姨,你可以教那些上不起学,也学不起手艺的小女孩。”
  “她们一定会用尽全力去学习的。”去抓住这次改变人生的机会。
  外面工厂的那些女劳工们,流落到会乐里的那些女孩们,被卖做童养媳的女儿们,没有一技之长,便只能出卖自己的血汗或身体。
  如此廉价,如此可悲。
  苏令徽注视着白夫人,也许她们改变不了这个世界,但她们也可以点起黑暗中的一簇火焰。
  那些学不起技艺的女孩吗?白夫人的手轻轻一抖。
  她忽然想起了小时候被父亲牵着手送到师傅家学艺的自己,那时候她是多么骄傲啊。
  骄傲在所有的姐妹中,自己的天分足以让父母出钱送自己去学一门技艺。
  骄傲自己可以挣钱,有了说话的底气。
  可那些羡慕的望着自己的姐姐妹妹们呢?她们每天起早贪黑的一刻不停的去拾捡着桑叶,夜里还要不停的穿梭在蚕室里喂蚕。
  但最可怕的是没有人承认她们这么做的价值。
  “有了这门手艺,我就不用担心你了。”母亲曾这样欣慰又骄傲的对她说过。
  白夫人的心中微动。
  那些,那些曾和她一样,和她的姐姐妹妹一样的女孩子们啊。
  “可我,我不会啊。”
  她有些颤抖地握住了苏令徽的手,看着她的目光激动又胆怯,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温润,却露出了以前从未出现的光辉。
  苏令徽鼓励地回握住了白夫人的那双带着薄薄绣茧的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