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艾伦没有说话, 他用冰冷的目光紧紧盯着「艾米丽」, 就好像眼前的女人对他无法造成一丝一毫的影响一样。
  “别这样看着妈妈, 妈妈会伤心的。”她说道,“哦,糟糕,你完全无法体会伤心是种什么感觉,毕竟你曾经无数次让我伤心。艾伦宝贝,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拿起餐刀吃饭吗?你只是因为好奇就用刀划伤了妈妈的手, 还有你……”
  5号治疗室只是个小小的隔间, 里面只躺得下一张病床和简单的医疗器械, 长度不到三米。艾伦迈开两步靠近‘艾米丽,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不是艾米丽,如果你再顶着这张脸说话, 我就撕烂你的脸皮。”’艾米丽‘毫不在意地对着艾伦露出笑容:“哦,真是妈妈的好孩子。所以, 你要给妈妈一个拥抱吗?”
  不知什么时候, 艾伦拿到了除颤仪的电极片, 他对着「艾米丽」露出冰冷的微笑,然后毫不犹豫地将已经通电的电极片按到了「艾米丽」的心脏部位。
  紧接着是手术刀, 锐利的刀片戳进「艾米丽」的眼睛,艾伦没有丝毫犹豫地向下狠狠一划。
  「艾米丽」的脸突然就在艾伦眼前碎成一块一块的,鲜血从她苍白的皮肤裂痕中涌出来,随后是大量内脏碎片。她维持着站立的姿势,只剩下一半的嘴里发出「咯咯」的笑声。
  那些内脏碎片又突然变成「乌贼」的样子, 「乌贼」邪恶的眼睛里全是令人心惊的怨毒。艾伦没有恐惧,他毫不犹豫再次将电极片充至400焦,然后向着「乌贼」的脸按过去。
  尖叫的「乌贼」变成里奥警官的样子,里奥警官捧着心脏,青白面容浮现出扭曲诡异的笑。
  艾伦后退去摸除颤仪的充电按钮,结果一不小心撞翻了手术盘,上面的手术钳和手术刀叮叮当当落在地上,让艾伦猛地清醒过来。
  周围一切如常,没有「艾米丽」,没有「里奥警官」,更没有鲜血淋漓如同肢解尸体现场的恐怖场景。
  只有刚打开门的玛姬正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刚刚那个妇人的尸体安静地躺在床上,除颤仪的电极片还待在原本的位置。
  一切似乎都是幻觉。
  “奥斯本医生,病人家属到了。”
  艾伦恍惚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玛姬口中的病人家属是谁,刚刚那个大面积烧伤的男人这会儿也已经被宣告死亡,加上现在5号治疗室里死亡的妇人,今天将有许多病人家属需要来认领尸体。
  “奥斯本医生……”玛姬欲言又止,她的目光有些不忍地落在病床上已经死亡的妇人身上,“丹尼尔在车祸现场遗留物品中找到了这位夫人的钱包……她是佩德罗夫人,就是刚刚那位先生的妻子。”
  “你说谁?”艾伦的感到额头传来一阵神经性疼痛,一时之间头脑一片空白。
  他按着太阳xue,感到思维变得比以前更加混乱。
  “是那个烧伤的男人,他是佩德罗先生。他是这位夫人的丈夫。”
  艾伦听着一个个词汇从玛姬嘴里蹦出来,他想了一会才明白——
  佩德罗先生和佩德罗夫人,他们一个在刚刚的车祸中被大面积烧伤,另一个在艾伦走进急救室之前就咽了气。所以他们那个死在西慈善医院的小儿子……不就是艾伦准备去查的詹姆斯·佩德罗吗?
  有这么巧合的事吗?一家四口现在只剩下正在往医院赶来的亚历克斯·佩德罗,迪克的前任同事,在上次事故中瘫痪在床的人。他要怎么赶过来?
  艾伦伸出手扶着病床的护栏才没让自己一头栽到在地上,玛姬看见艾伦苍白的脸色。顿时担忧地上前扶住他:“你还好吗,奥斯本医生?天呐,你是不是低血糖?你多久没吃饭了?”
  当然不是低血糖,艾伦看着自己正在不受控制颤抖的双手,意识到他恐怕是终于走上了既定的命运。属于奥斯本家族的遗传病终究还是降临到了他身上。
  艾伦勉强站好,对着玛姬点了点头:“我有点不太舒服,去休息一下。”
  玛姬担忧地看着艾伦去往休息室的背影,却不知道该做点什么。她想了想,转身准备去找全能的老管家伯纳德。
  结果她一回头,就看见安迪·米勒医生站在角落的阴影里,已经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她吓了一跳,心想最近米勒医生真是越来越奇怪了。
  安迪·米勒走进房间,拍拍玛姬的肩膀示意她不要担心:“我去看看艾伦的情况,没事的,他连续上了两个夜班,这会儿肯定是累了。你也需要休息,去吧,玛姬。”
  玛姬盯着米勒医生的眼睛,恍恍惚惚地打了个哈欠,很快忘记了刚刚脑子里转过的念头。
  她拍了拍脑袋:“你说的对,米勒医生,我也要去休息一会儿了。不然等会儿你就得在这里抢救我了。”
  安迪·米勒笑眯眯地看着玛姬:“哦,我可不喜欢在病床上看见我的同事。快去休息吧,古德曼女士说这次的紧急事件要结束了,我们也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毕竟……命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
  急诊科留给普通住院医生的休息室都是共享的,艾伦暂时还没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办公室。他勉强走进那个放着一张张架子床的公共休息室,顾不得其他,直接把自己扔进了一个下铺。
  消毒水的味道逐渐清晰传入鼻腔,艾伦这会儿才感觉自己的五感似乎终于回归了。
  他把脸埋进被子里。
  直到现在他才有时间去想那辆在暴风雪里开走的拖车和拖车上的人。而人类一旦开始思考,脑子里的念头就如同翻涌的浪花,怎么也停不下来。
  一方面,按照他对普通警察身手的了解,迪克应该是不可能从爆炸中脱身的;而另一方面,他又控制不住地希望有奇迹发生。
  当这个念头产生的时候,艾伦又忍不住开始嘲笑自己。他可从来没有像上帝祈祷过,想必这会儿再去期待奇迹是来不及的。所以人总要学会接受现实,死亡终将公平地降临到每一个人类头上,或早或晚。所以中间经历的一切其实都没有意义。
  在这个世界上,魔法和科技或许有无数种策略帮人逃离死神的追捕。但暂时逃脱了又能怎样,多茍延残喘几年又能得到什么?艾伦觉得现在这样也挺好的,人就该接受既定的命运,像莱克斯·卢瑟那样追求一些并不存在的东西到头来也还是一场空。
  无事发生,无人到来,无人离去,太可怕了。*
  艾伦盯着上铺的床板。
  “《等待戈多》?不如改成「一切都在发生,总有希望到来,总有新的开始」怎么样?”
  艾伦猛地睁开眼睛。
  一道熟悉的人影站在床边,他身型修长,姿态潇洒又闲适。
  他弯下腰看着艾伦,一双明亮的蓝眼睛里像是盛满温柔的月光。
  紧闭的窗帘缝隙投进一缕缕金色光芒,艾伦看见有微尘漂浮在那些光束中。丁达尔效应、弗洛伊德、《圣经》、撒旦和上帝一同出现在他脑海中,让他头疼得更加剧烈了。
  他伸出手,用最大的力气抓住那人的胳膊,然后问出了一个今天他已经问过一次的问题:“你到底是幻觉还是真实存在的?”
  之前问出那个问题的时候他希望答案是前者,现在他忍不住向上帝祈求答案是后者,尽管他不信上帝。
  迪克顺着艾伦的力道坐在床边,医院上了年纪的铁架子床在两个成年男性的体重压力下发出吱吱咯咯的呻吟声。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艾伦眼下的青黑,然后开玩笑地反问:“唔……好问题,你觉得呢?”
  艾伦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但他只感觉到一片冷冰冰的触感,于是在心里认定了答案——迪克确实已经死了,现在留下来的是他的魂魄。
  迪克只觉得自己的手腕上像是坠了一大块冰——艾伦的手冷得不像话。
  他忍不住担心地用另一只手摸上艾伦的额头,触手可及的却是一片火热。
  “天呐,你的体温绝对超过100(华氏)度了!”
  迪克立刻收了轻松的神色,急匆匆站起来想去找个医生给艾伦看看。
  但是艾伦始终不肯松手。
  迪克又不敢用力挣扎,他看着艾伦的眼睛,感觉里面全是委屈。
  夜翼的心哗啦啦融化成一汪水。
  他重新坐下,心疼地摸摸艾伦的头发,轻声安抚:“别怕,你现在生病了,我找米勒医生来给你打一针,然后再去给你找点儿冰袋降温好吗?你想吃东西吗?我去给你煮点容易消化的汤好不好?想吃什么?土豆除外对吧……”
  他像是安抚一个孩子一样,轻声细语地对着艾伦絮絮叨叨。
  结果艾伦把手攥得更紧了。
  他还板着脸,抿着嘴,顶着一张烧到通红的脸就是不说话。
  迪克继续安慰:“好啦好啦,马修也在路上,他马上就到,你想见见马修吗?我已经把哈利送回去了,你放心,他现在应该已经休息了。伯纳德不肯走,执意要留在医院帮忙,老天,豪斯曼先生可真有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