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她检测完胎儿健康没多久,身为友人的他,是该贺声恭喜,还是该道句可惜。
  被彩虹召唤的他们,权利与义务相辅相成。身为强者,也有强者的情非得已。就是不确定在前方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样的命运。
  不,露切或许心知肚明。杀手先生想。
  她抚摸着隆起的肚子,极力掩饰的眉目流露出几丝伤怀。
  要不是杀手本人有事在外,他定然要找到露切问个究竟。慰问也好,贺喜也罢,总好过现在远隔大洋,一无所获的好。
  不久后,舒律娅收到杀手先生的回复,说他是艺术之都的人,认识露切,只是他当前不在这儿。衣服的钱他会补上,让她不用在意。
  那怎么行。舒律娅吭哧吭哧地用在网络学来的法子给杀手先生转账,麻烦他代交,杀手先生没有收取,反退了回来。她索性买了一些奇巧玩意,装进一个大箱子里。
  她手写了一封信件,同戒尼货币换算来的欧元,放进储存柜。
  接着告诉杀手先生取件密码,嘱咐他回家乡之日记得前来领取。
  “世末小姐。”
  实时语音里,男人沉默了一会,暗示:“适当向别人寻求帮助,是一桩两全其美的佳事。太过于苛求完美,加剧内在的消耗,既难以达成企望的目的,也会在困难的行进重,逐步丧失信心。可能到头来两手空空,什么都得不到。”
  在巴托奇亚共和国,他无法做出有效的承诺。可在艺术之都,这片他土生土长的国度,他有百分之九十八的成功率,可以保证带舒律娅离开揍敌客家族。
  并且为她伪造死亡现象,用全新的身份在新的天地过活。
  前提是世末小姐此生不能再见到伊尔迷?揍敌客,否则她肯定会被盛怒的揍敌客家长子带走,今生今世,被拘禁在谁也见不着的囚笼之中。
  “你意下如何?”
  男人低沉的声线透过机械的电子设备,隐约有些失真。
  领会杀手先生的言下之意,舒律娅左手拿着手机,过长的眼睫毛微微垂下,倒出一个扇形的阴影。
  要相信他吗?相信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相信一个她在黑网结识,抱着不知名目的接近自己的杀手?
  杀手先生从不特意掩饰他的目的,只是善于运用蛊惑人心的话术。
  他坦诚了曾误认为她是他的一位故人的过去,以此放低了她的警惕,以退为进,博得人好感,再徐徐图之。
  如他所料,涉世不深的女仆轻而易举地中了招。可这也是源于女仆着实是寂寞难当,被压制、贬低的人格时刻蠢蠢欲动着,迫切地需要有人来回应。
  明确地告知她,她是个人,值得被尊重、认可。而不是得惯性委曲从俗,依阿取容的奴役。
  舒律娅本人是助人为乐,全心全意地信任着遇见的人,可这不代表她不会惶恐交付信任失败后带来的结果。
  她的脑子忘记了,刻印在身体里的潜意识还在寸寸申诉。
  往前踏出一步,暗无天日的生活会变得更好,亦或者转而更糟?
  迟疑地留在原地,昏晦无光的日子会维持原样,抑或陆陆续续地涌现一些她不想要看到的变化?
  那些她企图闭上眼睛不去看,遮住耳朵不去听,软弱的心灵封印起来,以此达到不看、不听、不理睬,才能艰苦维持的平和假象,撕破虚伪的表皮,能艰难地粉饰太平到哪朝?
  演戏太难,戴上虚伪的假面亦是难上加难。
  舒律娅的脚恳求她,尽快插上翅膀高飞远走。她的人却被无形的枷锁困在原地,屈服于百般压迫的伊尔迷。在大少爷不怒而威的支配下,因他日夜加强的压迫惊恐。
  偶尔舒律娅会认为,伊尔迷大少爷用念钉在她肢体扎出的伤口,暗地里偷穿了某种透明的丝线。它牵引她的神经,钳制她的思想,学着主人的形态,做着无所不在的操控。
  她的躯壳、灵魂,逐一被束缚,长线搭在伊尔迷大少爷十根手指头上,随着他的摆弄,收紧放松。日久天长,操弄着她成为他掌心下无处遁逃的傀儡,随时随地按照他的意愿,任意摆弄出各种令他心满意足的姿势。
  大少爷在潜移默化地改变她,用他的爱好代替她的爱好,用他的希求填充他的希求。
  认识到这一点的舒律娅,惊慌恐惧,时常担忧心灵的归属地,乃至于怀疑镜子里的人倒映出不再是自己。
  也许她逐步沦为一具失去个人想法的空壳,也许她早就是一只只会唯命是从的陶瓷玩偶。也许此时此刻她的所思所想,不过是大少爷手掌心随性捏来的新把戏……
  这些无孔不入的忧虑她该怎么向旁人道?
  耐心十足地倾听她的烦恼的杀手先生吗?
  文字、话语的剖白终归有限,便是自始至终充当听众的人,恐怕也未必能领会她万分之一的惊惧和无助。
  只有真正站在她当前的位置,落入跟她相同的困境,与她一样在异国他乡举目无亲,追溯无门,前进无路,踏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才能稍加体验到她的绝望。
  “一周后我会回到艺术之都。”
  手机那头的声音游刃有余地陈述着,和杀手先生一直以来留给她的印象一致。极其简练、理智,冷静到有些冷酷的地步。
  “如果世末小姐认可我的计划,请想尽办法拖住揍敌客家族那位大少爷。稳定他的情绪,好顺利地待到与我碰面的时机。”
  客观地分析事况的杀手先生,似乎不是在讲解从分外护短、控制欲强盛的揍敌客家族手下抢人,而是在讨论哪家超市的时蔬新鲜,可以适当地购买品鉴。
  “世末小姐,你有充分的时间考虑。”
  第14章 光开口就是满心伤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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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菜无味,形同鸡肋。
  放进冰箱急冻,能够有效达成延缓生菜的寿命。可拿出来使用时,暴露在空气里的蔬菜会以比放进去前快好几倍的速度萎缩流汁,没几分钟就变得乌糟糟的,丑得不堪入目不说,还影响实用性。
  杀手先生用此来形容伊尔迷与她的关系。
  舒律娅听不懂,“所以,我是生菜?”
  “不,你是冰箱。”枯枯戮山那位大少爷,只要失去她一次,就会坏得更厉害。
  接着反过来,加深她的损坏。
  一周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对在意的人来说,分分秒秒全是煎熬。对不在意的人来说,和往常度过的日子没有什么两样。
  心事重重的夜晚,总是多梦。人要如何明确现实与梦境,而不是辨别出这是一出崭新的骗局。
  父母外出的留守儿童,被奶奶带大,老师赠送的玩偶被年长者扔在脚下踩踏。双拳难敌四手,在嘲笑声中抱着自己的玩偶,整晚抱着老人的胳膊不撒手。
  因玩乐碍了家长,被拿皮带抽得全身冒血丝,此后养成了娴静的性子,成为大人眼里舒心懂事的乖孩子。父母给的承诺往往不会实行,倘使追问会被谴责不顾虑他们艰辛。
  失望的次数屡次累积,信任的天平也塌落无疑。打从一开始,就不该对他人的许诺抱有期待。
  因为心疼感冒的老师,拿出自己也舍不得吃的糖果,被嘲讽是用谄媚博取声名。此后谨记听话是良药,沉默能换金,等终于封闭了内心,又遭遇新的质疑。
  ——太自私、太冷漠,不关心、不在意。
  做什么都不对,说什么也不行。再温良忍让,换来的只有奚落与否定。于是在连死亡的概念都混淆不清的年纪,先一步学着践行。
  以为洗发水喝下去就会死,咽了几口苦涩到要命。书写的遗书被人翻出来遭人嘲笑,磕磕碰碰地长大,唯有想死的念想如影随形。
  等到少年时,与个头一同长大的世界,动荡得好似每天都在爆发区域大战。
  饭桌上的剩饭剩菜,这顿吃不完,下顿吃,今天吃不完,明天吃,会在桌子上摆上一整周,像屋内锲而不舍响起的争吵声,只有腕部的血液流干才会止歇。
  因为能吃苦,所以总有苦头吃。
  成年人与成年人吵,小孩子同小孩子吵。
  互相抱怨,相互亏欠。双方互为累赘,如同争相上岸又会被其他人拖下水的替死鬼。你拖着我不放,我拉着你的脚。
  狭隘的厅室转个身都能撞到家具,却密密麻麻地塞满了嘴。
  一字一句变作犀利的匕首,一道道精准地戳中至亲的心口。
  血浓于水,埋汰怨怼。
  学校与家庭明显割据,青春与残酷分庭抗礼。浓烈的自卑呼唤来了自负,一旦要骄傲地翘起尾巴,就会被从高处抛下,摔得粉身碎骨了,接着被重重地踩上好几脚。
  同为学生,朝夕相处的同学为什么就能够顺心如意,面上挂着无忧无虑的笑容,富有朝气地拥抱每一日清晨。
  他们的家庭没有永无休止的指责与谩骂吗?他们的家人就不会歇斯底里到下一秒就要反目成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