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189节
  她开口后,那人静默了片刻,随后抬手撩开了幂蓠。
  修长的手指轻轻拂开垂落肩头的一小片雪白薄纱,露出了幂蓠之下的容颜。
  看清此人的容貌后,盛凝玉不由倒抽了一口凉气。
  雪魄竹骨,如玉雕琢。
  说他是俗世画中的公子都有些辱没,那眉心的一点红痕,倒像是高坐庙宇的佛像垂眸,点了菩提雪莲,化作人形,来了红尘。
  如此容颜,堪称绝世。
  更可怕的是……
  盛凝玉惊异的意识到,她竟然对着这个人起不了丝毫的防备心。
  这绝不应该!
  且不论她脑子里过往那些真真假假的记忆,也不论这人如今未知的立场和莫测的手段……单说就在之前,她还信誓旦旦和褚乐说什么“我谁都不信”——
  难不成,她这么快就要打自己的脸了?
  冷不丁,一道声音在耳旁响起:“你在想什么?”
  盛凝玉脱口而出:“褚乐——”
  这二字刚刚说出口,她便看见眼前那如霜雪凝就的仙君骤然冷了眉眼。
  方才尚存的一丝淡然顷刻冻结,整张面容覆上寒冰似的凛冽,仿佛连周身的空气都停止了流动,冷得仿佛寒冬腊月里的一捧雪,没有丝毫活人气。
  盛凝玉见状,忍不住追问:“——仙君是与褚家有旧怨?”
  听了这问题,这位白衣小仙君竟真的垂下眼帘,认真地思索了片刻。冰雕雪塑般的容颜本已极尽出尘,此刻稍显凝神之态,更让这间寻常客房都似被月华浸透,莫名熠熠生辉。
  长睫在那清绝的脸上投下浅淡的阴影,再抬眸时,他极轻微地摇了摇头。
  “我不识得他。”他的声音十分平静,“但‘褚’这个字,我不喜。”
  顿了顿,白衣小仙君看着盛凝玉,淡淡补充:“想来,姓‘褚’之人应当不是什么好人,你也不要与他们往来了。”
  竟是将如此无理取闹的话,说的这样理直气壮。
  盛凝玉:“……”
  这又是什么怪人?
  可更怪的是,依照她如今这脾气,听了这话的她不说生气应该离这人远些。
  偏偏此刻,盛凝玉望着眼前人冰塑似的侧脸,听着那冷淡直白、近乎无礼的要求,心尖反倒像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竟品出几分可爱来。
  真是见了鬼了。
  那点本就不多的警惕与疏离,在这莫名的感受中悄然消融,怎么也聚拢不起来了。
  盛凝玉叹了口气,彻底放下所有戒备,带着几分玩笑,无奈的开口:“……敢问仙君,身上可是流着青丘狐族的血脉?”
  这本是句随口而出的调侃,不料那白衣小仙君听罢,眉心几不可察地轻轻一蹙:“你依旧这般偏爱狐族?”
  这话说得实在太过熟稔,仿佛早已在心中辗转千遍。尾音未落,他自己便先微微顿住,长睫垂落一瞬。
  盛凝玉眼底掠过一抹光亮。她非但不退,反而忽然身体前倾,仰着头,看着面前眉目若雪般清冷的小仙君,挑起了眉梢。
  “说得这样顺口……小仙君你似乎很了解我啊。”
  目光扫过对方紧绷的下颌,和轻颤的睫毛,盛凝玉愈发放松,她甚至又向前挪了半步。
  衣袂几乎相触,气息隐约可闻,她整个人几乎要贴上他那身纤尘不染的白衣。
  开口时,她语气带着轻快的玩笑,清晰的浮动在空中。
  “——小仙君,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作者有话说:没有记忆的时候,一些东西会更明显[墨镜]
  49章提到过,以前会有小狐狸对明月撒娇。
  以及上一章宁骄知道盛凝玉躲在树上是个小小的伏笔!
  第97章
  寂静在咫尺之间蔓延。
  窗外光阴流转,夜幕将至,而室内
  却仿佛因这突兀的靠近与直白的问话凝滞。
  她身上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冷香,在呼吸间无声交缠。
  白衣小仙君的睫毛颤得更厉害,但仅仅一瞬,他极快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未曾见过。”
  是么?
  盛凝玉闻言,向后退开半步,拉开了那过分贴近的距离,重新直起身。她理了理并无褶皱的衣袖,轻咳一声,抬眼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白衣小仙君开口,声线清泠如玉磬相击。“谢千镜。”
  谢千镜?这确是她记忆中未曾出现过的名字……不过,出门在外用个化名,倒也是常事。
  这念头才起,便见谢千镜抬起眼眸,目光平静无波地看向她,淡淡道:“我从不骗人。”
  盛凝玉:“……”
  真奇怪,她明明一个字都没说,面前人怎么好似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轻咳一声,压下那点古怪的感觉,端正面容,一本正经地胡诌:“吾名王九。”
  “王九道友。”面若冰雪的小仙君垂眸轻轻唤了一遍她的名字,旋即又摇了摇头,抬眸认真的看向她。
  “我觉得,你现在在骗我。”
  盛凝玉被这一击毫无铺垫的直球打得措手不及,愣是呆了一秒,才想起反问:“说我骗人,你可有证据?”
  谢千镜再度摇了摇头:“没有证据。”他顿了顿,那双幽深的眼瞳落在盛凝玉身上,再度肯定的重复一遍,“你,就在骗我。”
  盛凝玉:“……”
  两人再度沉默对视。
  三秒后,在对方那纯粹到近乎执拗的注视下,盛凝玉终于败下阵来,肩膀微垮,举手做投降状。
  她泄气的坐在了一边的软榻上,身体向后倒去,半靠在了塌上,全然没了个正行。
  “盛凝玉,”她坐直了些,念出自己的名字,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榻沿,“我的名字是盛凝玉。”
  说到这儿,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从榻上一跃而起,双手反撑着身子,探过身来,刻意将声线压低几分,探究的看着谢千镜,“谢仙君如此聪慧,不如来猜猜,这次的名字是真是假?”
  谢千镜注视着她,平淡道:“是真的。”
  盛凝玉扬起眉梢,仍不放过:“那谢仙君不如猜猜,我名字是哪三个字?”
  这一次,谢千镜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盛凝玉顿时觉得有些无趣,那股较劲的兴致消散了。她重新靠回软枕上,侧过脸望向窗外。
  月色如水,朦胧地笼罩着静谧的庭院,仿佛将世间一切纷扰都温柔地收纳进这片清辉里。
  盛凝玉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那些依旧混沌的记忆碎片,随口敷衍道:“肤如凝脂的‘凝’,冰肌玉骨的‘玉’。寻常的字,没什么特别含义。”
  “不。”
  清冽如冰泉击石的嗓音自身后响起。盛凝玉没有回头,却能清晰感受到那目光的落点。
  从始至终,都在她身上。
  “是圣人不凝滞于物的凝,金玉满堂的玉。”
  圣人不凝滞于物的凝。
  金玉满堂的玉。
  盛凝玉反复咀嚼着这两句话,眼睛越来越亮。
  脑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这一瞬轰然碎裂,她蓦然回过头,对着谢千镜笑得肆意灿烂:“我喜欢你这句话!”
  谢千镜静静地望着她,见她笑了起来,于是那双总是凝着霜雪的眼眸,也跟着慢慢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嗯。”
  月破云开,冰河初融。
  他一笑起来,清冷出尘的容颜瞬间变得鲜活生动,就更好看了。
  比盛凝玉过往见过的所有人都要好看。
  顷刻间,盛凝玉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脾气——一点被轻易识破的微恼,和觉得他无趣的乏味,在这一笑面前,彻底烟消云散,没了踪影。
  在笑了一瞬了,盛凝玉才忽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谢千镜的一言一行,竟能如此轻易地牵动她的心绪。
  这是从未有过的体验。
  盛凝玉敛去了笑,探究的看向谢千镜,实在忍不住嘀咕:“我真的不认识你么?为什么总觉得,我们两个像是认识许久了?”
  这话实在像极了凡尘纨绔子弟搭讪时的开场白,盛凝玉轻咳一声,赶紧端正了神色,拖长了语调,一本正经的问:“别误会,我只是好奇你的身份。毕竟能在刚才那局势下,带着我逃脱,阁下——”
  盛凝玉本想夸赞一番,但忽得想起方才城西胭脂铺里瞬间变脸的“老婆婆”,面容扭曲了一瞬,话到嘴边转了个弯儿。
  “——阁下不会也与妖鬼有关吧?”
  盛凝玉向来想起什么便说什么,话题跳转的极快。这一次,也只是她念头所致的胡扯,本以为会得到对方的反驳,孰料竟是再一次的沉默。
  盛凝玉惊得坐直了身体,不可思议道:“谢千镜?!你真的——”
  “我不知道。”
  面前的白衣小仙君似乎想起了什么为难的事,眉心极轻微地蹙了一下,如同被风吹皱的湖面,旋即又归于平静。
  他直直的看向盛凝玉,黝黑的瞳孔清晰的倒映着盛凝玉的身影。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盛凝玉一愣,思路却诡异地跑偏了:“你什么都不记得了?那为何讨厌‘褚’字?”
  谢千镜几不可见的皱了下眉:“因为‘褚’之一字,天生令人厌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