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可预想中的巴掌并没有袭来,他感受到的,是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抚上他的发顶,指尖温柔地穿过他干枯的发丝,耳边传来女子略带悲伤的叹息声。
  “是我的错。”阿那亚托起赫利知的头,轻柔地讲他眼角的泪痕拂过,“早知道这些食物不够的话,我应该再多拿出来一点的。”
  “不要哭了,还想吃什么告诉我,我这里还有。”
  这温柔的触碰,反而让赫利知的眼泪决了堤。他再也忍不住,瘦小的肩膀剧烈颤抖着,泪水大颗大颗滚落,打湿了阿那亚的袖口。
  阿那亚叹了一口气,将面前瘦小的孩子揽过来搂在怀里,有些生疏地拍打着他的后背,感受着手下嶙峋的瘦骨:“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吗?没关系的,可以跟我说。”
  ……
  过了许久,赫利知的抽泣才渐渐平息。
  他拒绝了阿那亚递来的手帕,胡乱用衣袖擦拭掉脸上的眼泪:“抱……抱歉,第一次有人这么温柔地对我……”
  他的脸烫的绯红,声音低低的,这次却勇敢地看向阿那亚的眼睛:“非常抱歉,刚刚偷拿了你的食物,我、我只是想带回村子里分给妹妹吃……我们从来没迟到过这么好吃的食物。”
  贵族老爷们竟然会向他们道歉,会分享那些云朵般柔软的点心,甚至在他偷拿食物后……没有用鞭子抽他。
  正因如此,赫利知心里愈发难受。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他怎么能这么贪得无厌?
  763.
  “原来是这样……”
  阿那亚的目光依旧柔和,注视着赫利知的眼中没有半分责备,只有深深的怜惜。
  “是我失策了,正是午饭时间,你们被我留了下来,家里人便是饿着了。”
  她有些后知后觉地用指节轻轻敲着自己的额头:“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带我去村子里看看吗——我这里刚好还有些食物。”
  赫利知和斯巴达克对视一眼,眼中既有期待,又藏着一丝不安。最终,他们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好!”
  就在这时,依栖目那须命突然拽住了阿那亚的衣袖,紫水晶般的眸子闪烁着不满:“大姐姐,我也要去!”
  比起那座冰冷的宫殿,他宁愿跟着这个才认识不久的大姐姐。
  在那里,没人知道他的身份(至少他这么认为),没人会用毕恭毕敬却疏离的态度对待他。他可以自由地与人交谈,可以听那些关于遥远世界的奇妙故事,可以品尝从未见过的点心……
  更何况,即便现在回去,等待他的也不过是空荡荡的殿堂,和那些除了久利由卖姑姑外,根本不会真心与他说话的大人们。
  【作者有话要说】
  好耶,更新了,超额完成任务,快夸我(骄傲脸)
  第107章 764-772
  764.
  斯巴达克和赫利知的村子比想象中更近, 沿着海岸线走了约莫半小时,一片萧索的聚居地便映入眼帘。
  眼前的村庄——如果可以称之为村庄的话——有几个破旧的茅草屋组成,但就连那仅剩的几个茅草屋上的草也是零零落落, 看上去好不凄凉。
  几间摇摇欲坠的茅草屋歪斜地立着,屋顶的茅草稀疏得能数清根数,海风一吹就簌簌作响。
  二十来个面黄肌瘦的村民或坐或卧, 身上的破布勉强蔽体。当衣着光鲜的阿那亚和依栖目那须命出现时, 无数道冰冷的目光立刻刺了过来——那不是好奇, 而是混合着恐惧与憎恶的审视。
  依栖目那须命不自觉地往阿那亚身后缩了缩。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 更没见过如此破败的景象。要不是阿那亚温暖的手正牵着他,他恐怕早就转身逃走了。
  “先进屋子,”斯巴达克宽阔的背影挡在他们前面, 带着众人走向最近的那间茅屋。
  几人跟上便看, 进屋便看到了一半躺在破木床上的少女。
  屋内比想象中更昏暗。一个白发少女蜷缩在吱呀作响的木床上,皮肤是病态的苍白。见到来人,她眼睛一亮,刚要开口却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咳咳……哥、哥哥, 你们回来啦!”少女强撑着露出笑容,警惕的目光在阿那亚和依栖目那须命身上扫过, “你们是……咳咳……哥哥的朋友?”
  “嗯。”赫利知急忙上前轻拍妹妹的后背, “阿露, 慢点呼吸……这位姐姐给了我们好吃的!”
  说着, 他像献宝似的掏出用手帕仔细包着的点心:“快尝尝!”
  阿露迟疑地捻起一小块放入口中。当甜味在舌尖化开的瞬间, 她灰暗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嘴角也不由得带上了笑。
  “很好吃吧!”赫利知眼睛亮晶晶的, 又偷偷瞄向阿那亚, “都是这位大姐姐送给我们的食物, 要……谢谢她。”
  “谢谢大姐姐。”阿露乖巧地道谢,却发现阿那亚的表情异常凝重。
  她目光严肃地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赫利知和斯巴达克身上:“这里的人类……怎么回事?”
  765.
  在须弥,三神共治下的子民虽各有信仰,却从未沦落到如此境地;即便是在封闭的鹤观,那些被陈旧信仰束缚的人们,至少也能维持温饱。
  而眼前这个白夜国的村庄,却让阿那亚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民不聊生”。
  她从未预想过人类竟会生存的如此困苦。
  她不禁蹙眉问道问:“白夜国如今的执政魔神是谁?”
  “魔神?”几个孩子面面相觑,显然对这个陌生的称谓感到困惑。
  最后还是依栖目那须命打破了沉默:“若说我们信奉的神明,那便是常世大神大人。”
  提及这个名字时,男孩的脸上浮现出虔诚的光彩。
  “葬火之战后,白夜国沉入地底,黑暗的年代降临。天空岛的神明与我们断绝联络,唯一没有抛弃我们的那一位,她乃是「时间之执政」。
  她是时刻,是无时不刻,是千风与日月之度量。她是一切欢欣之时,一切愤怒之时,一切渴望之时,一切迷狂之时。她是一切谵妄的时刻,是不变世界的统领与执政。”
  因为无人交流依栖目那须命总是将大多数时间浸泡在白月国的藏书馆中,因此对于渊下宫的历史年仅十二岁的他对这些历史知之甚多,因此很快流利的回答了安娜亚的问题。
  “时间之执政……”阿那亚轻声呢喃,“伊斯塔露吗?”
  她早该想到的。在渊下宫这样特殊的地方,能够维持时间秩序的,除了那位执掌千风与日月的时之执政,还能有谁呢?
  还有在时之岛离别时说的那些话……
  766.
  想到上一次见面时伊斯塔路所提及的他的力量早已丧失,自己化为千风中的一缕。便可知如今的她确实是已无力干涉白夜国的发展。
  思考清楚之后,阿那亚又将目光转移到阿露身上:“可以跟我讲讲吗……有关这个村子和你们的故事。”
  767.
  那是一段对于居住在白夜国的平民来说都不堪回首的过往。
  阿倍良久主持大日御舆的建成,所有的子民以为他们即将摆脱龙蜥的威胁,拥抱白昼。但事实上他们却遇到了比龙蜥更加严重的威胁——那便是贵族。
  太阳之子高居于王座之上,颁布着一条条残暴的律令。
  伴随着上面贵族上下嘴唇的翻动,斯巴达克他们村庄的渔场与粮食被卫兵洗劫一空,村中的青壮也都被征发,只为了为那些贵族收集华丽的珍宝。
  青壮们前往龙蜥栖息的腹地,最终葬身于此——斯巴达克与赫利知的父母便都是如此死亡。
  767.
  讲述到这里赫利知突然停下,看着神情明显不对的依栖木那须命,露出犹疑的神色。
  察觉到赫利知的停顿,男孩摇了摇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阿那亚有些担心的看了他一眼。
  在初见面时依栖木那须命身上的华服以及他暴露出来的信息,便可知道赫利知口中那个太阳之子十有八九说的便是他。
  可根据短短半天的相处,阿那亚不相信面前的人会是故事中所讲述的那个残酷无情的暴君。
  768.
  赫利知的讲述仍在继续。依栖目那须命呆立在原地,眼前不断闪现着进村时看到的景象。
  坍塌的茅屋、村民枯槁的面容,还有那些刺骨的目光。故事中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生生烙印进他的心中。
  他的心在颤抖,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却浑然不觉。而是继续看着赫利知翻动的嘴唇,强迫着自己听完了那一桩桩由“他”所犯下的罪行。
  是的,没错,他是一个罪人——在这一刻他清晰的明白了这一点。
  那些在朝堂上轻描淡写批阅的奏章,那些他当作例行公事宣读的政令,落在平民身上竟是这般千钧之重。
  底下跪拜的贵族们谄媚地笑着。那时他只想着快些结束这无聊的仪式,好去藏书阁翻阅那些记载着外界奇观的典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