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花花绿绿的药片胶囊撒了一地,一片寂静之中,簌簌的落地声显得震耳欲聋。
  顾晚霖盯着地上还在弹跳着的药片,一言不发,面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
  我不得不出声打破沉默,拉过她床侧满满塞着三层药物的小推车,试图安慰她,“没关系的。我等下收拾,先帮你再取一份药过来,你告诉我拿哪些过来可以吗?”
  顾晚霖仍是不愿看我,微微张了张嘴,我以为她要说什么,却不见她发出任何声音。
  时间在我们俩的沉默中无限延展。
  半晌,她才声音沙哑地开口,“没什么。一顿不吃也没什么的。我很累,我想继续睡觉了。这些你不要管,晚一点会有人来收拾,你不用在我家守着我,真的没关系,早点回去吧。”
  我自是担心她不吃药会不会再生出什么状况,但又怕自己强行违拗她,伤害她的自尊,于是把躺椅放平,说好,你躺下,我帮你翻身换个姿势可以吗。
  她把脸埋向枕头里,微微点头说好。
  我从旁边床上拿来好几个枕头,有点犯难,不知道应该把她往左摆还是往右摆,她还没脱下右腿的假肢,在上怕压着她的左腿,在下又怕硌着她的左腿,最后索性扶着她的胯和肩膀让她两腿分开侧躺着,中间夹着软枕,按照现学的知识,把她的肩膀拉出来摆放好避免压迫,又在背后垫着软枕提供支撑。
  我摸摸她的额头,”继续睡吧。“
  顾晚霖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第6章 这一招我屡试不爽
  入冬之后天黑得早,江渝带着护工开门的时候,客厅的落地窗外望出去已经是万家灯火了。
  我突然觉得心安,顾晚霖从我身边消失那么多年,我一直以为我的余生再也不会和她有任何交集,但现在她就躺在我一墙之隔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熟睡着。我期间进去看了好几次,呼吸和体温都正常。
  江渝介绍我认识顾晚霖的晚班护工,护工她叫张姐,我也跟着叫,看上去至多40岁,身强体健,干活麻利,江渝介绍说有多年护理高位截瘫患者的经验。她又把我拉进一个群,群里有她和张姐,还有我还没见过的早班护工周姐,和张姐差不多的年纪和资历。群用来沟通顾晚霖的情况,也方便两班护工互相交接。
  周姐平时一般八点钟过来停留整个上午,帮顾晚霖起床,负责晨间护理和简单运动,照看她吃午饭,饭后再帮她躺回床休息,张姐晚上一般六点来,有需要就带个晚饭,然后照看顾晚霖饭后再次做些被动运动,帮她洗漱,做好上床睡觉前的准备,九点左右就下班了。
  好么,来一趟顾晚霖家,多了两个姐。
  张姐敲敲顾晚霖的卧室门就进去了。张姐说不能让她再睡了,得起来吃点东西活动活动。我想知道顾晚霖的情况,于是忍不住站在门边听墙角。
  卧室里的灯被啪得按开,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流淌出来。我听见张姐把躺椅立起帮顾晚霖坐起来,里面传来轻微的啪啪闷声,像是顾晚霖的腿拍在躺椅皮质表面上的声音。
  应当是顾晚霖又痉挛,我听见她倒吸一口冷气,隐忍的呻吟声传进我的耳朵里听着额外压抑。
  张姐说,给你按按咱们再去轮椅上啊?
  顾晚霖说行,谢谢张姐。
  张姐问,要睡怎么不去床上睡,这椅子没法完全躺平,你看又受罪了吧。
  张姐听着是个麻利人,就是爱唠叨,一会儿又说,你今天起床就把假肢穿好了是吧,怎么睡了一下午也不脱,万一把皮肤捂坏了怎么办。现在给你脱了啊?
  顾晚霖避而不答,轻声问张姐,谁在外面啊?
  张姐可能觉得顾晚霖不回她的问题,反而要问谁在外面挺无厘头的,纳闷地说,“就小江啊,说来看一下跟你一起吃个饭,还有个小,小什么,小沈,中午送你回家那个姑娘啊。”
  顾晚霖于是道,别,家里有客人,等她们走了再说吧。
  张姐评价道,那小顾你这是死要面子活受罪,还是自己身体最重要。
  顾晚霖不说话。
  我心想在这点上,我和张姐真是早有有共鸣,顾晚霖是挺死要面子,这种性子对着这张姐这种爱唠叨的老大姐确实是挺受罪的。
  张姐说来吧,我抱你上轮椅,咱们去卫生间清理一下。
  顾晚霖问张姐,说张姐你能不能帮我看看,漏了吗,声音很是紧张。
  张姐说你今天水都没喝够,漏什么漏,明天记得多喝水,还想像上次一样感染啊?好着呢。来吧,搂着我脖子,我抱你。你看你这场病闹得,又轻了多少啊,得赶紧补一补。
  听着房间里张姐推她去主卧洗手间的动静,我也不再听墙角,转而去厨房里帮着江渝拿碗拿勺,把她带来外面打包的晚饭摆去餐桌。江渝看了我一眼,终于说出了那句我今天一整天没好意思跟顾晚霖说的话:“好久不见啊。”
  我们俩之间又没那么尴尬,我也说“是,好久不见了。”
  江渝单独拿出来了一个碗,往里面加了小半碗米饭,又从各样菜式里夹了一些,放进碗里,一边搛菜,一边冲我说,“今天多亏你啊。没耽误你工作吧。”
  我说哪里的话,我工作自由度高,又不用坐班。顾晚霖有事我能不来吗。紧接着,我怕顾晚霖听见,压低声音问江渝,她这样子身边没人看着能行吗。为什么不干脆找个全天护工算了。
  江渝说是啊,顾晚霖受伤在颈髓,毕竟不比脊髓损伤,她能控制的身体部位就那么一点点,有些事情也不是她努力努力再努力就能做到的。虽说这个位置的损伤,恢复得好的人吧,确实不必日常生活依赖他人,但她毕竟出事才一年,康复还在做,很多事情还要学。我也觉得还得是先找个全天护工,但她自己坚决不愿意。
  顾晚霖说她不愿意被人成天看着,时时刻刻被提醒着自己是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废人,跟坐监似的。顾晚霖还说她受不了跟护工一天二十四小时生活在一起,但她也知道找护工又不是找灵魂伴侣,心地善良、做事细心专业肯上心就可以了,这已经挺难找的了。又不能还要求人家跟自己性格相合脾性相投,能一起谈天说地谈古论今。
  可她的私人生活空间里没法再时时刻刻塞着另一个与她在精神上无法产生连结的人。要是这点自由的喘息空间都没有了,她还是死了算了。
  行,不自由毋宁死是吧。这话确实像是顾晚霖说的。
  那时我们还没正式在一起,但我正在死缠烂打地追她,爱没话找话,整天发给她做各种各样的性格小测试。顾晚霖对此嗤之以鼻,让我少信这些乱七八糟的,说人性这么复杂幽微,怎么能用标准化测试给人分门别类贴上标签。我心说那你也总得让我有个切入口了解你。但嘴上却说顾晚霖你说得真棒!来,把这题做了,让我了解了解你有多复杂有多幽微。爱、自由、生命、金钱,你给它们在你心里的价值排个序吧。
  顾晚霖嘴上一副嫌弃我的样子,行动却很诚实,很快给我回了消息。“自由 > 爱 > 生命 > 金钱”
  我说顾晚霖你是不是恋爱脑啊你,怎么还把爱排生命前面。我觉得肯定是生命排第一呀,没有生命哪还有机会体验自由和爱然后赚钱呀。
  顾晚霖说失去自由和爱的能力的话,她还是死了算了。
  我想起她那时说的话,心里一阵一阵抽着疼。那么爱自由的顾晚霖,如今大半个身体都不听她自己的话,被困在轮椅上,自己家小区里走一走都困难,她得有多难过啊。
  说话间周姐就推着顾晚霖出来了,把她停在餐桌边。她看上去精神还行,还穿着中午那套衣服,只是在胸和腰腹部加了安全带把她固定在轮椅上。看见我也坐在餐桌边,她也不知道说什么,憋半天来一句,“你没走啊?那留下一起吃饭吧。”
  废话,你不是早就知道我没走。我人都坐在你家餐桌上了,你才留我吃饭是吧。
  江渝把她单独盛的那碗饭菜放在顾晚霖面前,捞起她的手给她手掌上戴上了一个用魔术贴固定的小工具,又在小工具上卡了个勺子,说吃晚饭吧,你家旁边你平时最喜欢的那家餐厅打包来的。
  顾晚霖跟她之间可没对我这么生分,她嘿嘿一笑,说江渝你对我真好。
  我吃自己的饭,假装我很关心江渝的工作,跟她客套地聊着她的工作,我的工作,人快到中年不就只能说这个呗。但其实眼角的注意力都在顾晚霖那边,控制自己尽量不去看她有些笨拙地靠移动手肘把饭勺送到自己嘴里去,免得她不自在。
  顾晚霖也不怎么参与我和江渝的对话,忙着吃自己的饭,一勺一勺吃得还挺认真,就是特别慢。才吃了一半,就拿胳膊抵着餐桌把自己推回去靠在轮椅上,说自己吃好了。
  江渝看了一眼她碗里的剩饭,说你这吃得太少,跟猫食似的,别逼我喂你啊。
  顾晚霖冲江渝眨眨眼,说:“可我真的吃不下了,我累,我还胸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