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怎么…叫…手机不在…我…又动不了…没忘了…自己…是个残废…不用…提醒我…”
  她若是清醒着绝不会这样说自己,一定已经烧糊涂了。
  我看着她的左脚脚背,已经被擦得红肿,她一定是自己试过把卡在轮椅的左腿拉出来,只是她这样躺在地上,上半身借不到力,怎么也办不到。
  我听得心如刀绞:“顾晚霖。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再坚持一下,坚持一下救护车就到了。等下就不难受了。”
  我心急如焚,恨不得救护车插上翅膀飞过来,但情势却不等人,被卡住的左腿带着她的髋部微微地离开地面,左脚红肿一片,右腿残肢苍白得骇人,上面还有几道被划伤后的干涸血痕。我想无论如何先把顾晚霖被卡住的左腿从轮椅上放下来,让她的身体躺平,至少舒服些。
  哪知我刚碰上她的左腿,她的身体就簌簌地剧烈抽搐起来,我从未见过这种强度的痉挛,顾不得许多,先移开轮椅免得砸去她身上,再扑过去按住她的身体。
  她全身都在剧烈弹跳,以腰胯幅度最甚,带着下半身肢体啪啪打在地面上,整个人看着仿佛一条被扔上岸缺氧的鱼,头被身体牵动着往后仰,咚咚地磕在木地板上。我只得先用双手护住她的脑袋,听她把牙关咬得咯吱作响,顾不得拭去脸上的泪水。
  等待顾晚霖身体安静下来,仿佛漫长地像过了好几个世纪。她的眼神逐渐聚焦,鼻翼轻微扇动,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颤抖着手往自己的腹上和腿间摸去——
  腹部的衣服又被洇湿了,身下的水迹再次扩大,气味正逐渐在房间里扩散开。
  她眼中瞬间漫起的绝望浓得像化不开的黑雾。
  顾晚霖一把奋力把我推开,低低地吼着,“别碰我…你走…你走!” 像是快要喘不上气来,喘得急了又开始干呕。
  “你出去…你不要看…谁允许你进来的…谁允许你看的…”
  “别碰我…脏….”
  她凄厉的哀求,像是一块烧红的生铁,让我猛地缩回指尖,不敢再触碰她。但无论如何,我总不想在这种时候离开她身边。
  “为什么不走…你也欺负我…不能动…是不是”
  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不愿再看任何人,牙关紧咬,全身都在因为过于用力而发抖,硬生生从嘴角挤出几个字。
  “别看我…”
  “求你…”
  “别看…”
  我再不敢违背她的意,往后退回她的房间门口,哪肯真的弃她于不顾,“囡囡,囡囡,你别着急,我离开房间了,我不碰你。”
  泪水从她的眼角成串滑落。顾晚霖把头转过去背对着口,背着我又喘又咳了一阵,蓦得又嗤笑了一声,“每个人…都跟我…说…你要努力活下去…”
  “怎么…没人…问问我,想…不想…活下去…啊?”
  “我不想…我不想…我说了我不想啊…”
  她的呼吸再次急促起来,夹着先前已经消失的痰音,呼呼地像是拉着一把破了风箱的手风琴。我又惊又惧,想再次上前抱紧她,又怕她情绪太过激动,下一口气就上不来了。
  好在救护车总算来了,几个医护人员冲上去就对她进行了简单的急救检查,然后把她抬上担架车。
  我看着硕大的氧气面罩卡在顾晚霖瘦削的脸上,耳边尽是尖锐的轰鸣,张姐过来拍拍我的胳膊跟我说了什么我也听不见。顾晚霖最后看了我一眼,精疲力尽地闭上了眼睛。
  我脑子里只有顾晚霖昏迷过去之前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说——
  “阿清…你…不是要跟我…分手吗…还回来…做什么。”
  第19章 你求我也留不下来
  已近深夜,我站在病房外隔着玻璃看向里面,顾晚霖昏睡着,身上又连着一堆维持和监测生命体征的管线。我盯着连接鼻氧管的加湿瓶里冒出的均匀细密气泡,盯到眼睛酸涩。
  李悠陪我站着,忍不住叹气,“这才出院多久,怎么又回来了这是。”
  我扭头看她,大约眼睛里的血丝把她吓了一跳。
  她拍拍我的肩膀,“你不用太着急,看了片子肺还没多大问题,主要是上呼吸道感染,高烧退了应该就没事了。泌尿科的医生来会诊过了,有些尿路感染,已经注射了抗生素,导尿管也更换过了。”
  “身上都是皮外伤,万幸没有骨折,右腿有些肌肉拉伤,还有……失禁之后没有及时处理,又躺了太久,背后和骶骨附近有要起压疮的迹象,已经处理好了,这几天让她尽量侧着睡,别再压着了,养一段时间就没事了。”
  我对着李悠开口,才发现我的声线还有些发抖,“好。悠悠,谢谢你。”
  李悠装模作样擂了我一拳,“我们俩之间你说什么谢啊。忙活一晚上你还没吃饭呢吧?走,陪我去吃点宵夜去。她得一会儿才能醒呢。”
  我揉揉眉心,又想起来交代张姐说顾晚霖还是要住几天医院,后面看护任务重,今夜我陪她,让张姐今天回去好好休息,养养精神为后面做些准备。
  我坐在医院门口的通宵小食店里,仍旧心有余悸,勺子在小馄饨上戳来戳去,引得李悠跟我抗议,“沈清逸你不吃给我啊,别浪费粮食。”
  “悠悠,你不知道,我下午刚进门的时候,看着她那样摔在地上,一动不动,还以为她……那一瞬间心脏都停跳了,我这辈子还没这么害怕过……”
  我把顾晚霖送来医院时,李悠已经听过我说了来龙去脉,叹气道,“也不怪你被吓得够呛。她这样的情况摔一下又没被及时发现是挺危险的,别说脑出血骨折,万一真窒息昏迷了呢。
  现在的情况已经是最幸运的了。她现在的情况,我们医生是肯定不建议独自生活,脊髓损伤的康复急不得,不然这种事情没有这次,也会有下一次。”
  我下定了决心,“我知道。等她醒了,这次我会跟她好好说的。”
  李悠夹过一只小笼包蘸了醋,“不过,你们俩到底什么情况啊?怎么是你把她送来医院,还你来陪护,上次在我们这见完她才两个月吧,你这就又跟人家旧情复燃了啊?”
  我眼疾手快,在李悠手底下夹走了最后一只小笼包,“能有点正经话吗,什么叫旧情复燃啊?”
  “没燃。我们之间当初的问题挺复杂,你觉得就算我想燃,人家现在这样有心思跟我燃吗。她……她现在情况差得很,求生意志也很消沉,我只想竭尽所能陪在她身边,哪怕只是让她面对困难的时候不至于觉得孤单……”
  我给李悠说了这些天在顾晚霖身边,看她如何毫不在意自己的身体、拒绝康复训练,以及,她下午昏迷之前,在意识模糊的状态下吐露心声,说自己不想这样活下去。
  李悠道那这也不是不能理解,搁谁身上谁能想活啊,进而感慨,“人家自己都这样了,还惦记着你的胃病,又操心你中午吃不吃得好饭的,我看对你也挺有意思。都分手五六年了,谈恋爱时都没这么长呢还,你俩真是情比金坚。我都想不起来我五六年前的渣男前男友叫什么名字了,他要出车祸了我能乐死。”
  我瞪她,“你自己谈恋爱擦不亮眼睛怪谁。你少拿那些死渣男跟我们顾老师类比。”
  她在桌子底下踩我。
  吃完我们回病房,李悠说今晚和明晚都是她值班,倒霉呗,刚毕业进医院,年资最轻,人不爱值的班儿她都得堆笑主动去顶。找了床她自己的被子给我,“你们顾老师上次自费住的单人病房,说不适应和别人一起住,这次正好有空缺,我优先就安排给她了。”
  李悠恨恨道,“你进去之后就能看到另一张给陪护的单人床。你们顾老师的病房环境可比我的值班室好多了,不然你出去,我给你们顾老师当陪护算了。”
  我嘻嘻笑,搂搂李悠的肩膀,“要不说医生就是最硬的人脉关系呢。”
  病房里只留了一盏昏暗的小夜灯,顾晚霖还睡着,身体被一堆软枕围起来,支撑她的背部向侧面躺着。医院宽大的病号服穿在她身上更显得她瘦骨嶙峋,左脚的擦伤上已经消毒过贴了敷料,只是没穿护具,脚背松松地垂着,脚趾不可避免地向内扣去。右腿残肢入院时红肿得皮肤发亮,做了很久的冰敷,刚刚我们出去吃宵夜的功夫,已经有护士进来帮她缠上了弹性绷带,两腿之间夹着软垫抬高消肿。
  我拿过床尾张姐带来的,她睡觉时脚上要穿的防下垂的护具,小心翼翼捧起她的左脚放进去,避开伤口固定好。躺在单人床上铺好被子,在智能手表上订了个半夜起床给她翻身的震动闹钟,对着不远处顾晚霖在病床上单薄的轮廓,无声地说了句,“囡囡,晚安。”
  这一天实在过得惊心动魄,我一沾枕头就睡着了,连梦都没做,感受到手腕震动的时候还有些恍惚不知自己到底在哪。
  回过神来,我赶忙看向顾晚霖,发现她眼神清亮地正看着我,像是已经醒了多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