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我想抱紧顾晚霖,我再也不想离开她的身边了。
  年初一我莫名其妙从家里消失总是说不过去,幸亏我父母和外公外婆都不是早起的类型,我还有时间可以等到张姐来医院,把顾晚霖交给她再回家。
  顾晚霖醒得还是早,正好张姐还没来,我便和她确认了昨天商量过的事情,一是问张姐愿不愿意来做住家的全天护工,二是我搬来与她同住。
  后面这件事,虽然我确实是有私心,但先不说顾晚霖之前一直抗拒和护工同住,即使她不介意,我也放心不下。和张姐打交道的这段时间以来,她除了话多些,做事还算是勤谨负责,但24小时与顾晚霖住在一起又是另外一回事。
  我不愿以最坏的恶意揣测别人,但会不会时间一长,顾晚霖这种家里没有亲人同住,自己又对大部分的身体缺乏感知的,会被当成可以随便糊弄和欺负的对象,她对自己都不怎么上心,真要是发生了恐怕都不会找人来替她撑腰,我不能不担心这个。
  两件事顾晚霖都点了头说好。
  张姐来后,我们便一起跟她提了这两件事。前者张姐之前就确认过她可以,加之顾晚霖又开出了高于市场价的酬劳,她自然是欣喜地接受了。后者我们怕她多想,便只说是我最近房租到期,也没找到合适的新地点,便暂住顾晚霖家空着的客卧里。
  张姐一脸神秘,说小顾小沈你们不用解释,我懂。
  她懂什么?我怎么不懂。
  张姐给顾晚霖按摩完睡了一夜有些僵硬的身体,从柜子里找出一支药,“小顾,今天得……”
  又转头看我,“小沈,你要没事能不能帮个忙。医院里的马桶只有扶手,小顾用不太合适,万一坐不住,我一个人可能弄不来。”
  顾晚霖飞快地看了我一眼,满脸通红。我呼噜她的脑袋,“别紧张,没事。”
  肠道功能障碍是每个高位截瘫病人的难言之隐。顾晚霖在这方面已经是极力自制,摄入膳食纤维和水分的时间和分量每日都精心计算,还采取了间歇禁食,绝大多数时间都很顺利,用完药后等待片刻,就可以去洗手间了,只是之后花费的时间要久一些。
  她家里有一张特殊的用来上洗手间和洗澡的轮椅,中间部分可以取下,架在马桶上,她坐在上面,轮椅有靠背,这么长的时间也不算难受。只是那张轮椅不方便携带,住院就没带来。
  张姐把顾晚霖翻成侧躺准备用药。顾晚霖面红耳赤地让我出去。
  张姐再叫我进来时,她和顾晚霖已经在洗手间了。
  顾晚霖坐得很是狼狈,两手搭在马桶两侧的扶手上也不足以稳定她的上半身,背后完全没有支撑,歪歪扭扭地弓着背,头也抬不起来,眼看就要往前倾倒。张姐手忙脚乱,去扶她的上身,完全顾不上她失衡的下半身。她左脚虽然踩在地上,但膝盖早不知道歪到了哪里去,带着身体又往左侧倾斜。
  我忙上前去扶稳她的上半身,让她靠在我身上,好让张姐腾出手来做她该做的,总算把顾晚霖摆对了位置,开始给她按摩小腹。
  平时我自己在洗手间玩玩手机,倒也能磨蹭个半个多小时,只是今天这时间显得格外漫长。顾晚霖这样坐着极不舒服,没过一会儿,脸色就显得有些难看,额头也起了细密的汗。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我便想着跟她说说话,问她我搬去她那里要做什么准备。
  她说你拎包入住就是了,还能要什么准备,你难不成想替我家装修一番不成。
  装修倒谈不上,我确实是想到了一些别。
  顾晚霖家已经做了极细致的无障碍改装,连浴室的浴缸都改成了国内极为罕见,但对她来说非常方便的步入式。
  但这次的问题,顾晚霖人在卧室摔倒,手机却落在客厅,虽说之后我和张姐都会搬进她家,但为着以后不再发生,装摄像头她肯定不乐意。我就想着不如再帮她装一套智能家居系统,从家里的任何一个角落都能唤醒智能音箱连接手机拨号通话,这样万一她需要帮忙,只要开口就是了。
  我问她觉得怎么样,她说自己没意见。
  “即将与顾晚霖同居”,虽然不是第一次了,我想一想,心里便开心地像是飞着一群蝴蝶乱撞似的。
  第25章 老师,顾晚霖想上黑板上做题!
  顾晚霖正好在我新年假期的最后一天出院,前一天,我已经自觉地搬进去把自己的东西安置好了,征得她的同意,在细节之处增加了一些无障碍改造。
  又给所有家具棱角贴了软垫包边,免得她在家里磕碰出什么不易察觉的皮外伤,顺带还给她家做了新年大扫除,图个辞旧迎新,新年新气象的好意头。
  我推着她进门,邀请她验收我的工程质量。
  她感慨,走的时候家里空空荡荡,回来感觉竟大不一样了。
  可不是大不一样了么。她之前一个人住这160平米的四室两厅,除了她自己的卧室和书房,其余两间卧房都空置了许久,现在已经被我和张姐一人一间住进去了。
  江渝春节跑去南洋海岛度假去了,元宵假期才顾得上来看顾晚霖,拎来她特意去名店排队买来的鲜肉和黑洋酥两种甜咸口味汤团和我们一起过节。
  饭桌上她冲我挤眉弄眼,“哎呀,还是你说话比我说话好使。”
  早在新年第一天我就给江渝打电话报了好消息,顾晚霖点头答应年后让护工住进家里和恢复复健。
  江渝自然高兴,问我怎么劝动的,我倒也不好意思讲我除夕夜偷人一样摸去医院,结果歪打正着得了个和顾晚霖敞开心扉的契机,抱在一起哭着说了大半夜话的事情。
  只挑关键说了,顺带告诉她我不放心顾晚霖和护工同住,也怕顾晚霖不适应,年后打算搬去陪她住一段时间。
  江渝意味深长地“噢”了一声。
  她坐在饭桌前,嘴里评价着这家老店汤团的味道似乎比起前些年退步了,下次不如一起去吃另一家,目光却在我们两人身上扫来扫去。
  顾晚霖挑眉,“你看我干什么?春节出去玩得开心吗?” 她碗里只有两个,尝个味道而已,汤团糯米制成,对她来说不好消化,容易扰乱她好不容易建立的身体机能秩序。
  江渝说挺好,尤其是气候,温暖宜人,度假回来之后差点被这座城市的冬天冻个半死,上班的心情和露在大衣外的皮肤一样冰冷。
  她说着说着又起了兴致,“顾晚霖,我看你这三天两头往医院跑确实也怪咱们这冬天太湿冷,你年后复健加把劲儿,把身体锻炼好,到了下个冬天,咱们一起去热带海岛玩。”
  顾晚霖想了想,低头笑笑,“我真想不起来上次去海岛度假是什么时候了,三四年前在夏威夷?”
  我跟着江渝撺掇她,“上次就别想了,下次咱们就瞄准今年内了。”
  我觉得江渝出去散散心的提议特别好,顾晚霖也不能老被困在这个地方。只是她目前的身体状态,长途旅行还不太现实,或许今年我们可以先从短途旅行开始,也好一起熟悉她现在出行要做的准备。
  今年似乎是个暖冬,冷也就冷到了元宵前夕,后面倏得就回暖了。
  年后我策划了好几年的一个大型项目终于即将进入实质性的宣传和发行阶段,住进顾晚霖家之后,我反而要去公司的时间变多了,每天只来得及早上出门前去跟她打个招呼,晚上如果来得及买菜做饭,就提前问她想吃什么买了带回来。
  即使再忙,她第一次恢复去医院康复中心复健可是个大日子,我特意调开日程陪她一起去,张姐也陪去了。顾晚霖被我们安置好在车上,摇头晃脑地说怎么一个人康复两个人送,跟送小孩第一天上幼儿园似的,不用搞这么大阵仗。
  我逗她,那顾晚霖小朋友,你第一天上幼儿园紧张吗。
  她语速飞快,我不紧张,我多大人了,我紧张什么。
  我开车,笑着瞥她一眼,“死鸭子嘴硬。”
  顾晚霖垂眼看自己腿上蜷曲的手指,说好吧,其实有一点紧张。她康复中断了许久,中间又生了两次病,等下再做状态评估肯定比去年差,很多去年花了很大力气才学会的动作也许现在已经做不到了。
  我腾出一只手去捏捏她的手心,“没事儿,慢慢来,以前能做到,花点时间练练肯定就找回来感觉了,以后我们还能做得更好呢。”
  我站在康复中心,意外地发现这里形形色色的患者还挺多,有年纪偏大的脑出血偏瘫患者,因为外伤或者运动造成的脊髓损伤患者多半年轻一些,甚至还有几岁的小朋友,截肢患者也在这里适应和练习使用假肢,病友和家属之间没事就爱唠嗑,可谓是人间世情百态的大熔炉。
  我开始理解为什么之前顾晚霖抗拒来医院做康复。因为即使在这里,顾晚霖实在还是太惹眼了,她年轻,人生得好看又皮肤白皙,却伤得极重。
  大抵人都有些比惨心理,觉得自己倒霉的时候,发现有人比自己还倒霉,心里多少能好受些。截肢患者看了她,不免庆幸自己的神经没事,装了假肢还能走路;低位脊髓损伤患者看了她,觉得还好自己损伤位置低,做完复健能完全生活自理;就连同是颈髓损伤的病友和家属看了她,才意识到原来四肢齐全方便维持平衡也是一种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