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沈清逸说倒也没有,菜不用特别复杂,最好是能用勺子舀着吃,她吃饭的方式现在有些变化,你们到时候别盯着人看,也别过分热情,老给她夹菜。她现在吃饭得定量,你们热情过头了,她肯定是不肯拂你们面子把饭菜剩下的,但那样回去她又得遭罪了。
  李女士又盯着合照里的另一个人看,忍不住感慨这世界说小真是小得离谱。
  她当晚就给自己的大学同学杨德容教授打去了电话,两人一聊就聊到了大半夜。
  沈父过了好一阵,听出来李女士还没睡,“哎呀我们不用太操心。你大学同学不是特别喜欢那个孩子,把她当自己女儿看吗,说能力和人品都特别难得,之前去她家吃饭的时候两人感情看着也特别好。谈恋爱找对象,还能有什么比这些更重要的。她身体状况的事情,也不用太放在心上了,现在科技越来越发达,不像以前,也没有那么多不方便的了。未来说不定身体残疾这些都不是事儿了呢。”
  “再说了。孩子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本来也不是我们该管的事情。我们不赞成又能怎样,孩子早就是独立的成年人了,她和谁在一起,和谁分开,都是她自己的决定,真闹僵了,孩子不回家了,就是我们想要的了?”
  李女士嗯了一声,决定不再想了,明天还有一堆事情要做呢。她翻了个身,还是觉得有些郁闷,怎么是自己的大学同学比她先到了“见家长”这一步。
  顾晚霖从看到消息的那晚就开始紧张。
  沈清逸这几天上班经常能收到来自顾晚霖的一长串消息。
  【啊啊啊啊啊啊。你看看这个。】
  【图片1】
  【图片2】
  【你觉得你爸妈会喜欢这个吗。这些礼物带去是不是有些单薄了?再加上这个呢?】
  【图片3】
  终于把一切准备好了,前一天晚上,沈清逸吃完晚饭,和顾晚霖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看,顺便帮她轻轻揉着肚子帮助消化。
  顾晚霖垂眸看见沈清逸的动作,突然又想起什么:“明天有什么事情我自己慢慢来就好,你不要帮我做这做那的,我去洗手间,你也不要跟进来。”
  沈清逸应声好,“宝贝,放轻松,我觉得你有些过分紧张了。”
  顾晚霖瞥了她一眼,“你站着说话不腰疼。” 她又低头看了会儿自己的手,“我只是,我只是怕你爸爸妈妈觉得我凡事都要靠你照顾,不喜欢我。”
  沈清逸亲吻顾晚霖的头发,“你放心,所有人见了你都会喜欢你的。退一万步说,如果他们不够喜欢的话,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是他们的问题。你不需要他们喜欢你,我可以在中间把两边都处理好,不会让你为难的。”
  李女士看见顾晚霖的第一刻,就在心里想,女儿说的没错,顾晚霖这样的女孩子,她见了果然喜欢,也惹人心疼。和沈清逸一样的年纪,差不多的成长背景,很容易又代入母亲的角色,痛恨老天怎么就这么不长眼。
  她心里想得透彻了。谈恋爱这事,顾晚霖该想的都想到了,是个懂事体贴的好孩子,是自己家女儿主动送上门又抓着人家不放。她再不赞成,那也是自己和女儿之间的事情。人家孩子也是别人家的掌上明珠,尤其是父母在天上看着呢,她更不能委屈了人家孩子。
  再说,顾晚霖看着气色也比之前那张照片上好了些,面色红润了不少,车祸这么严重,得留下多大的创伤啊,总得花点时间把身体养回来的,慢慢来吧。
  丈夫说得对,无障碍辅助科技越来越发达,两个孩子还很年轻,未来的事儿还远着呢,没她一开始想得那么糟糕。她原以为手指不能用,很多事情就得沈清逸在旁边伺候着,可打眼一瞧,人家什么事都能自己做得好好的,不过是有时候需要套上些辅助工具罢了,这也没什么。
  顾晚霖进门前紧张得快昏过去了。
  她再三询问沈清逸,裤管整理好了吗,看不看得出来穿的是假肢,另一边里面绑着尿袋的痕迹明显吗,自己坐得直不直,要不要再把腰托紧一紧。
  又突然泄了气,低头不自觉地绞着手指:“其实,其实我什么样你爸妈都知道了,我在意这些是不是有点自欺欺人。我只是想给他们留个好的第一印象罢了。”
  沈清逸蹲下身,帮她把全身整理了一遍,又在她唇上印下蜻蜓点水般的一个吻,“宝宝,你看着棒极了。”
  顾晚霖带着上高数考场的决心进去,准备接受轮番拷问,然后发现题目简单得仿佛像幼儿园大班。人家爸妈压根什么都没问,聊的话题天南海北,总之跟她现在的身体状况一点儿不沾。
  怕她没吃好,李女士还一个劲儿地问她喜欢什么,下次来再做。又爱怜地看着她的小脸,说这么瘦哪能行,孩子你周末没事就跟着小逸一起过来,阿姨给你好好补补。
  顾晚霖腿上抱着一大堆沈清逸父母塞给她们的家庭爱心自制出门的时候还觉得有点懵,这就完了?
  沈清逸的爸妈相处起来就像自家长辈似的,和煦得像沐浴在春风里似的,不过分虚伪地热情,关心她又特别自然且恰到好处。
  她想谢谢叔叔阿姨养出来了这么好的沈清逸,第一次见面说这个总觉得有点别扭说不出口,先放着吧,以后时机和气氛到了自然还有机会说的。
  这么好的沈清逸。是她的,嘿嘿。
  第46章 圣诞番外:2024年12月24日
  “圣诞快乐”
  人没醒透彻,声音还很含糊,闭着眼睛乱着头发就往我怀里钻,我嘴上嫌弃,心里当然是受用的。
  我倚着背后垫着的三角枕,一手抱着她,一手蹭去按掉兀自响个没完的闹钟。
  身体从月初起折腾了我大半个月,终于适应下这阴湿寒冷的冬季,上一次翻身时我在半梦半醒之间,只记得天还未亮,我能有一夜好睡,全倚赖阿清两次辛苦起夜。
  她以前一向贪睡,如今却被我连累再也没有个囫囵觉,我想让她多睡会儿。
  她揉揉眼睛,却在打了几个呵欠后,摆出来要起床的架势。
  “时间还早,困就再睡会儿。”离她上班足足还有两个小时,我起床的事情大可以丢给之后上门的护工,我细声劝她。
  “不睡了。” 她声音里还裹着没睡醒的慵懒,人已经一阵旋风地刮来了我这侧床边观察引流袋里一夜积累的液体,帮我挪开身下大大小小的软垫,“先让我看看昨晚那几块红肿消下去了没,半夜我怕把你晃醒,都没敢开手电筒看个仔细。”
  “还好,已经看不见了。” 我听她长长舒了口气。
  “我可以再去冰箱里检查一下晚上要烤的小羊排和牛仔骨腌制得怎么样了。昨晚睡太晚了,你也可以再多睡会儿的,等张姐来了我再叫你。” 她又把我扶回来平躺着,在我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今天有一场硬仗要打,我怎么好自己安然躺着,放她独个上战场。
  准确地说,我们已经为今天晚上平安夜聚会这场硬仗准备好几天了,一个月前我们就在精挑细选商量菜单和订购备货,昨晚已经进入到冷餐和甜品的备餐阶段,准备给朋友们尝尝我们夏天时酿下的梅酒,和入冬时刚晒成的柿饼。
  前者做成梅酒渍樱桃番茄,后者卷芝士奶酪和坚果,再加一份charcuterie board(熟食冷肉拼盘),冷餐部分应当差不多。
  我们在厨房里脑袋凑脑袋,给少说上百个樱桃番茄去了皮,当然,主要是她出力,我手笨,在这种活计上只能凑个数,聊胜于无罢了。想到还有其他工作更适合我,于是又转去冰箱前,拉开门,对着之前订下的备货单一一核对。
  清爽酸甜的香气从餐桌那边飘来,是阿清打开了我们用来泡梅酒的玻璃罐。
  刚入梅雨季的初夏,还有黄叶落尽时的入冬,是我一年中心情最差的两段时间。因着温度和湿度剧烈变化,现在这副身体总要花上很长时间才能适应。
  短则数天,长则一两周,我只能在床上躺着。细碎的刺痛像无数看不见的针,从脊髓深处往外扩展,钻进每一寸骨头缝里;有时又像从神经末梢点燃了一根火柴,烈焰瞬间就席卷到全身。
  这种时候,能坐上轮椅也是一种奢侈的幸福。每次稍稍坐起一点,视野边缘就逐渐变暗,像是有人在我的世界里慢慢拧暗了灯,所有物体都隔着一层雾,慢慢被抽走了颜色,形状也接着模糊。
  再接着,我就只能听到护工和阿清叫我的声音伴随着耳边低沉的轰鸣,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风灌进空旷的隧道。
  完全丧失平时的自理能力,万事倚赖他人,活动范围又被限制回小小的一张床上,这实在是很难让人心情好起来。
  在我受伤的第一年,在这种因为身体缘故变得烦躁易怒的时候,我还没学好如何控制自己不要迁怒他人,和爸妈发了很多场让我至今都懊悔不迭的脾气。事后觉得自己实在过分给他们道歉,妈妈总说,“霖霖,没关系的。你能发泄出来,心情好一些,爸爸妈妈开心都来不及,又怎么会生你的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