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李悠没有等沈清逸说完,她清楚,沈清逸此刻的絮语是出于六神无主的慌乱,她必须坚定地给她的朋友服下定心丸,拉着沈清逸按时吃饭,好好睡觉,别一个还没出来,另一个就倒下了。
  李悠已经数不清这是今天自己第几次叹气了,其实倘若她不认识顾晚霖,知道自己的好朋友找了个这样的恋人,她多半会劝朋友不如还是再考虑考虑,分开算了,不然不仅日常要耗费大量的精力照顾对方,还时常要提心吊胆不知什么时候就天人两隔,何苦受这份煎熬呢,日子既然怎么过都是过,轻松点过不好吗。
  但她认识顾晚霖,她知道顾晚霖有多好,知道顾晚霖有多努力克服身体给她的生活带来的障碍,不肯给沈清逸多增添一分一毫的额外负担。她也知道顾晚霖有多爱沈清逸,知道这份爱对沈清逸来说,就是撑起沈清逸整个世界的梁柱。她怎么想都觉得只能感叹出来一句造化弄人。
  何止是“能说,但不太方便”,她不忍告诉沈清逸太多细节,插在喉咙里的气管不可避免地损伤了顾晚霖的声带,顾晚霖几乎是在咳出的血沫中挤出了这几个沙哑粗粝的字。
  顾晚霖还说了更多,但按照顾晚霖的意愿,现在还不是告诉沈清逸的时候。
  海藻一般的黑色长发散在医院白色床单上,更衬得躺在其间的顾晚霖脸色惨淡枯白,被子下的身体单薄到几乎看不见什么起伏,李悠看了不免觉得惊心。
  有一瞬间,她害怕顾晚霖接下来要说的话,会耗尽她所剩无几的生命力,实在不忍再听下去,于是劝她好好休息早些恢复,等自己身体好了,出去了自己跟沈清逸说。
  顾晚霖听了这话,勉强牵扯着嘴角笑了笑,眼角却迅速滑下了一滴泪,“万一出不去呢…”
  “万一…告诉她…不要伤心太久,她的人生要很长…没有我…也会有别人,我会在终点…等她,但不许….来得太早……”
  “如果…我好起来…别告诉她…”
  短短的两句话,顾晚霖却分了好几次才能说完,时不时就需要护士从她的喉咙里抽走带血的痰液,再给她扣上氧气面罩,休息许久后才能再度挤出几个字。
  这不是李悠第一次看这种场景。她知道顾晚霖是对的。
  从医数年,生死离别每天都在这里上演,她早已学会分离自己的情绪,冷静、客观、专业地面对她的患者,尽量减少与患者和家属共情,但对着顾晚霖她做不到。
  在她的科室,有许多人被切开气管之后再也没能吐出一个字,直到去世。一般有机会的话,她也会问一问病人对家属还有什么交代。
  她不忍对顾晚霖开这个口,顾晚霖却早就提前想好了。
  顾晚霖的血氧还在持续下降,气切手术再不做真的不行了,在等待麻醉师把药物注射进顾晚霖体内时,李悠认真地盯着顾晚霖的眼睛,“顾老师,你放心。我会帮你交代好,也会把沈清逸照顾好。我跟你保证,我会尽我毕生所学让你健康地离开这里,所以你自己也要加油,千万不要放弃。”
  直到那双温润柔和、但被病痛折磨得失去了光彩的眼睛疲惫不堪地闭了起来。
  沈清逸公历生日那天,顾晚霖还是没能从icu里出来,但或许是沈清逸在许愿时将所有心愿都许给顾晚霖的诚心感动了某位决定关照这对爱人的神明,顾晚霖的病情从那天起逐渐稳定了下来,从一次次昏迷中清醒过来的时间越来越长,虽然脖子上还插着气切管连着呼吸机,说不出什么话,倒也开始有力气抬手在李悠每天带进来的平板上画出几个字,带出去给沈清逸。
  “顾好自己,少来医院。”
  “我很好。会努力。”
  “按时吃饭,好好睡觉。听话。”
  “除夕和新年不要来,陪你家人。”
  “替我问候他们。”
  除了乖乖听话,不让顾晚霖病中还为她担心,沈清逸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她强颜欢笑,挑开蒸鱼身上鲜脆欲滴的葱丝卷。
  爸妈早早为阖家年夜饭预订了这条名贵的野生海鱼。李女士礼数周到,说这是顾晚霖第一次来她们家过年,必须得让顾晚霖觉得被尊重被重视,一切都马虎不得。
  鱼如期从渔船上被快马加鞭地送上了沈家的餐桌,坐在餐桌旁的人却少了一个。
  从把顾晚霖每周末带回家吃饭开始到农历新年,沈清逸的外公外婆已经见过几次顾晚霖了,只是她们商量过,一致同意先不必对老人家们挑明这层关系,只说是关系极好的朋友。
  顾晚霖向来惹家长们怜爱,加上家中横生不幸,自己年纪轻轻,身体却而比快九十岁的外公外婆还差,就更得外公外婆的爱怜。
  外婆退休前也是医生,桃李满天下。一进门时不见顾晚霖,便急着问沈清逸怎么回事。听说人大过年的躺在icu里,又从沈清逸那里要来顾晚霖自入院以来那一张张不容乐观的大白肺ct,便忍不住一路长吁短叹地从沙发叹到了餐桌上。
  “小顾这几天情况怎么样。不然我去找找以前的学生,总能联系到最好的专家。” 手下又给沈清逸夹了一块红烧牛仔骨。
  “谢谢外婆。” 沈清逸低头戳着碗里的牛仔骨。“应该不用了。她这几天情况稳定了很多,也有好转的迹象。她的主治医师也是呼吸方面的知名专家,管床医生又是我的好朋友,也挺方便的。”
  李女士看着女儿这副样子,不免心疼,补充道:“外婆的意思是说,如果有需要,尽管和家里开口,有什么事不要自己扛。我们都很喜欢小顾,有任何我们可以为她做的,你只管说就是了。” 一边说,她也给沈清逸夹了一筷冬笋,“赶紧吃。饭菜都凉了。”
  饭后,李女士又偷偷给沈清逸叫进房间,递给她两个红包,“一个给你。一个本来是要给小顾的。你带给她。压岁钱图个好意头,也正好给她压压祟。这个年过的……”
  沈清逸一整晚的话都很少,只是无声地抱紧了李女士,过了半晌才开口,“谢谢妈妈。”
  李女士拍拍她的脑袋,“跟爸爸妈妈还说这些?对了,小顾在医院里吃什么。要不要我们再做些适合她的饭菜你给她带过去。大过年的,总不好吃得太冷清的。”
  李女士没想到自己一句话就把女儿的眼圈惹红了,看着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摇摇头,回自己道:“不用的。她现在吃不了什么。”
  顾晚霖自从插管以来,已经只能依靠鼻饲进食两个多星期了,李悠做家属谈话时也跟她提到,之后呼吸机脱机后,还要做一段时间的呼吸和吞咽训练。
  李悠给她塞了张纸巾,“怎么以前没看出来你这么爱哭啊,” 又轻轻揽了揽她的肩膀以示安慰,“没关系。她之前…刚受伤的时候也经历过这个阶段,她已经知道要怎么做了,恢复起来会很快的。”
  因为既往病史,对顾晚霖来说,普通抗生素收效甚微,而合并感染极为凶险。她的隔离等级几乎是最高的,因而当李悠过来通知沈清逸顾晚霖终于可以被转入普通病房时,沈清逸恍惚地想,她有多久没能见到顾晚霖了,第三十四天,还是第三十五天?
  自从复合后,她还从未与顾晚霖分离那么久。
  与其说顾晚霖又瘦了一大圈,苍白、单薄,衬得单人病床都显得空空荡荡,套着的病号服甚至看得到身上骨骼起伏的轮廓,更让沈清逸觉得触目惊心的是仿佛生命力都从她身上流走了大半,像一株因失水而逐渐枯萎凋零快要谢了的花。
  她紧紧抓住顾晚霖的手腕,像是抱住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生怕自己一眨眼,顾晚霖就又消失在自己眼前。
  她在心里感谢自己拜过的漫天神佛原谅她这个不虔诚的信徒四处求拜的冒犯,仍然慷慨悲悯地赐予她所求。
  还好平安出来了,只要人没事就好,身体慢慢再养。都能养回来的,人还在就好。
  顾晚霖看起来很累,李悠低声解释说顾晚霖现在精力还很差,一早还在icu里时醒了一会儿,被推出来这会功夫好像撑不住又睡过去了。
  两人本以为顾晚霖睡得很沉,没想到在被沈清逸握住手腕时,像有了心电感应一般睁开了眼睛。
  她缓缓抬眸,仿佛这点简单的动作也要耗费她极大的气力。
  顾晚霖的目光紧紧圈在沈清逸身上,看了片刻,没什么血色的嘴角扯起一个有气无力的微笑,唇瓣动了动,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顾晚霖的眉毛不自觉地皱起。
  李悠附身安慰她道:“顾老师你先好好养几天精神。顺利的的话下周起就可以开始康复训练了。”
  “你应该有过这方面经验。毕竟呼吸机依赖了这么久,撤除也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一开始可能会反复,这都是正常的。我们会负责你的呼吸训练,也会有康复治疗科的同事过来帮你恢复语言和吞咽能力,脱离呼吸机的同时就可以慢慢恢复正常说话和进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