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是你求我带你来的,索菲斯,”简托起她低垂下去的下巴,“如果你现在反悔,那么我们马上掉头去找海蒂,就当从未到过这里。一切等你养好伤再说。”
  要掉头吗?
  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就这么跟简回到意大利养伤去,住进宏伟华丽的幽深古堡,生活在如同传说故事的宫殿里,假装人类社会的一切从此与她再无瓜葛。
  她可以当作毫不知情地活下去吗?
  果然,她还是讨厌欺骗自己。
  落空的手忽然被握住,简收拢五指。
  索菲斯仍旧垂着头,仿佛想通过紧握的双手获得些行动的力量。
  “早晚要面对这些的,对不对。”索菲斯钻出车门,柔软的羊皮靴子从车内的地毯上挪下来,踩到粗粝地面上,像是脱离了人为搭建的保护区,“新鞋很合脚。”
  索菲斯觉得难以置信,她居然还有功夫分出心思去夸奖一双靴子合脚。
  带锁的铁门被简利落地扯开,空气滞涩的味道扑鼻而来。
  屋内灯盏俱灭,唯有屋外的路灯散发着森冷荧光。
  这些光线足够她们看清楚屋内每一件摆设。
  简揭开家具上罩住的防尘布,把索菲斯安置在沙发椅上。
  在学车的间隙,卡伦家教她的可不仅仅是驾驶技术。简按照爱丽丝的指示找到了房间内睡眠舱外形的冰柜,输入密码解除电子锁。
  小拇指的指尖微微搭上柜门的把手时,简心中涌起一阵忐忑,她下意识回头看向索菲斯——她还好好坐在位置上。
  简的指尖微微弯曲,勾起一个弧度。随着她的动作,冰冷沉重的柜门连带着存储仓被轻松拖动着滑行出来。巨量的冷气冒出,像是抽出一格轻飘飘的霜雪。
  简的身后掀起一阵气流,她转过身,是索菲斯冲撞而来——她太着急了。
  “慢点,”简连忙转过身扶住她的肩膀,没顾得上继续拉开舱门。
  索菲斯挣开简,亲自握住被松开的那个把手。她忘记控制力道,下手太重,钢铁铸成的圆柱形瞬间捏成一条钢丝。
  但她还是成功看到了冰柜里的人。
  一名四十三岁的成年女性。
  她有双跟索菲斯如出一辙的灰蓝色眼眸,这大概是两个人面容最相似的部分了,但任何人都能从这两份灰蓝色中感知到她们之间最为紧密的关系。
  尸检报告就放在旁边。
  索菲斯想上前去拿,可她没站稳,扒住舱门的边沿,整个人脱力滑落。
  “索菲斯!”
  简候立在旁,见状立即揽住索菲斯的腰,接住她下坠的身躯,却被连带着一起坐到地上。
  那份尸检报告在她们触手可及的地方,简想了想,替索菲斯拿过来,“你是想看这个吗?要不要念给你听。”
  “先别念……”
  索菲斯的声音回荡在狭小的屋内,她很希望自己的眼眶能酸涩湿润,给她悲伤的灵魂设置一道情感出口,用于悼念她生命来处的逝去。
  然而血族身躯转化完毕的那刻,她永远剥离了人类身份,泪腺也永远失去了作用。
  强大的夜视力残忍地帮助索菲斯看清楚了眼前之人,比记忆中更多的细纹、晒斑,前些日子刚刚跟她约定了要碰面的。
  索菲斯打起精神接过尸检报告,封面上熟悉的字迹印入眼帘。
  “爱丽丝伪造了证件冒充你的身份,从医院认领走了尸体,再由卡莱尔过来亲自做了验尸检查。”简站得极近,贴在她耳边解释道,“据说她丈夫那边急着下葬,不过卡伦们觉得应该等你醒过来之后再决定。”
  “对啊,很早之前她就不属于我了。”索菲斯自嘲。
  她翻开卡莱尔的记录,其中还包含他们使用特殊手段调查到的信息。
  在约定日期的上午八点,前往港口附近蛋糕店的路上,误入枪战现场,被一枚胡乱发射的子弹正中心脏。
  妊娠三个月。
  索菲斯瞪大双眼,抬头看向白布下罩着的腹部。三个月的时间太短,根本看不出什么,但这恰恰说明了母亲忽然提出见面的原因。并非是为了补过圣诞节,她分明是希望亲口告诉女儿这个消息。
  “原来妈妈要有新的孩子了。”
  索菲斯后知后觉有些吃醋,尽管这种撒娇式的吃醋如今已经完全失去意义了。
  那么她去港口附近的蛋糕店是为了什么呢?
  是为了庆祝新生命,还是为了弥补去年没送女儿生日礼物?
  毕竟母亲总是记着独生女儿的生日。
  “如果她不来见我的话,现在肯定还活着,有很多爱和很多幸福:志趣相投的丈夫,即将出生的孩子,充足的金钱,喜欢的工作……”
  “那张死亡证明就应该开出来寄给她,让她知道我已经死了,别再有任何牵扯!”索菲斯的声音越来越尖锐,“简,我那天丢下她,跑去找你了!为什么预言天赋只给我救下你的机会,却隐瞒了另一个人的死亡呢?要是再晚一点点,时间错开一点,我先把护身符送给她再去救你,然后你们两个人就都能活下来!”
  “那样你就会死去!”简打断了索菲斯自虐式追责。
  即使知道躺在这里的女人是索菲斯的母亲,可人类的死亡太过稀松平常,简无法涌起半分情绪波动。她依旧蔑视人类愚昧又短暂的生命。
  “她早晚要死掉的,眼下提前了二十年而已。以后死,还是现在死,难道有很大的差别吗?”简努力开导,“就算多几个人类的兄弟姐妹,你也没法顶着张永葆青春的脸去见他们。”
  掌风袭来,“啪!”
  简硬生生停在原地,挨下那记巴掌。
  很痛,但好过索菲斯继续陷在无休止的愧疚中。
  “你的预言天赋救了我,我单方面理解为你最在乎的人是我。所以就算你生气,我也要告诉你真实想法——”简软下语气,“幸好你没来得及把怀表送出去,幸好‘护身符’挡住的是射向你的子弹。”
  “那是因为我没得选!简,换成是你,有一天因为我的缘故,阿罗必须死掉,你怎么办?”索菲斯推开简,不客气地逼问道,“要是我决心杀死阿罗,你准备站到谁的旁边?”
  找阿罗报仇。
  真是个好主意。
  简的险境是阿罗造成的,这样冷酷的言论也是沃尔图里一贯的价值观念。
  既然无法责怪简,索菲斯只好一股脑把责任全部推卸到阿罗头上。
  “简,恐怕我们今晚结束不了这边的事情。”索菲斯气到极点后反而恢复冷静,她俯下身,最后一次贴在母亲的胸前,伸出手指轻抚修补过的弹孔,仔细感受辨认。
  她小声同母亲告别,“你应该有个像样的追悼会,原谅我无法出席,但我会亲手了结害死你的混蛋,为你们报仇。”
  第148章 “歌者”
  冰柜的门重新合闭。
  随着房间内唯一的光源消失,简身上那件外出时从不离身的披风,毫无征兆地被解开。
  “借我穿一下,不介意吧?”
  索菲斯低哑的声音响起,好似在询问,动作却先一步自顾自穿上了。
  披风的尺寸对于索菲斯来说略大一点,而且颜色太深——沃尔图里对于颜色有着极其严格的等级规定。
  简明白这个举动僭越的地方,可她咽下所有的反驳,默许了。
  反正眼下只有她们两个人,索菲斯要穿她的衣服就随她穿到高兴好了。
  “几个小时后我们就回家了,让吉安娜照着这件衣服的制式给你做件新的。”等索菲斯系好扣子,简细心地帮她调整披风长度,“这边事情交给卫士们来处理……”
  索菲斯眼神放空,明明眼睛里倒映着简的身影,却仿佛置若罔闻,直到简又喊了她一声。
  “我不去沃尔图里。”索菲斯确认披风已经穿好后,直接往外走。“几个小时后,天空随时可能亮起来。我需要这件黑色的披风帮助我隐匿身形。”
  “等等!”简拉住索菲斯的手腕,“你去哪里?难道打算现在找仇家报仇吗?”
  索菲斯回头,“我似乎没有等下去的必要。”
  衣服穿得严严实实,即使破晓降临,太阳照下来,也足够她找时间躲避。
  一种莫名的担忧涌上心头,简趁机抓住她另一只手,劝阻道,“先跟我回家,索菲斯。我喊德米特里亲自过来,他最擅长追捕逃犯了。虽然沃尔图里以往没有审判人类的先例,不过别担心,我会说服阿罗的!保证叫那个人生不如死!”
  “法律?”索菲斯反问她,“我不是人类,我的仇人不是吸血鬼,哪边的法律能审判我与凶手之间的仇恨?”
  简哑口无言。
  “这世界上没有法官能替我审理这桩案件。简,不用喊德米特里过来。我的黑暗天赋是复刻,还记得吗?所以,我可以、也必须亲自动手。”
  索菲斯翻转手腕,飞快改变了攻守形式。近身格斗向来是简的弱点,她纤细的手腕被索菲斯紧紧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