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尖蜜 第125节
  她会在苏流风的怀里沉沉睡去,夜里落雨也不会惊醒,正如现在一样。
  苏流风低垂雪睫,望着怀里乖巧入睡的女孩儿,不由抿出一点笑。
  小姑娘睡得很沉,脸颊丰腴,红扑扑的,看着喜人。
  他终于敢冒犯妹妹了,苏流风低头,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很浅很浅的吻。
  然后,他轻轻放下姜萝,披了一身蟾绿色的衣,来到桌案前。
  苏流风轻轻碾动墨条,毛笔蘸满墨汁,提笔落纸,凝神书写。
  他想了很久,终于写下第一句话:“吾妻阿萝……”
  第83章
  翌日,熹光透出花鸟镂雕窗格,将姜萝脸上细软的绒毛打亮。
  她睡得安详,梦里也带笑,可爱极了。
  苏流风摸了摸姜萝的头发,不敢用力,怕吵醒她。
  他如往常那样,为她沏了热茶,置放于桌上,底下还压着一封墨迹新鲜的信。
  他出门时穿了姜萝为自己裁的秋衣,松霜绿,暗花缎,袖口镶竹叶纹,许是怕他冷,衣摆还夹了一层兔毛内胆,可供他挡风。
  苏流风很欢喜,面上的微笑,一直到入了玄明神宫还浮现于唇边。
  重台钩栏,红漆廊柱。
  到处都是一重又一重楼阙,莲花须弥座梁柱支撑着偌大的神宫。
  秋季,万物凋零。庭院里花景不复,唯有苏流风身上暗藏的山桃花香,徐徐浮动。
  蒙罗站在殿宇前恭迎苏流风,他着了佛纹大衫,是觐见君主时所穿戴的服制。蒙罗早已jsg学会披着岐族佛子的容貌面对世人,他笑得慈悲,问苏流风:“奉,你是想……今日了断吗?”
  “是。”苏流风颔首,“在此之前,我想和你一起,最后尝一次灵泉水沏的茶,再坐下一同说说话,好吗?”
  他没有抵抗死期的到来,选择了这样平和的方式了却残生。
  这样极好,蒙罗好歹与岐族有缘,他不想闹得乌眉灶眼,大家彼此不开怀。
  蒙罗拿了一只茶壶,亲自取了后院的灵泉。那是点化信徒用的泉水,从不沏茶来喝。
  可是谁又会为难一个将死的人呢?
  蒙罗如苏流风所愿。
  苏流风应邀入殿,信手翻了一下桌上放的佛经。他自小记忆力惊人,刚记事起就开始诵读佛经。那时识字不多,都是母亲唱一句,他背一句。
  小时候的苏流风,只是一个拥有空荡荡躯壳的佛像。
  是姜萝救了他,在他的胸膛里填满了鲜花与甘露。他渐渐活得像一个从俗的人了。
  如今再度圆寂于此,前尘种种,好似梦一场。
  蒙罗沏茶回来,亲自为苏流风斟满。
  他坐在苏流风下首,仿佛从前侍奉佛子一样的虔诚。
  蒙罗说:“我以为你不会来,但我却不能再等下去了。皇帝病重,四皇子即将被册封为太子。若陛下死了,柔贵妃当权,我便控制不住你了。本来还想用三公主与四皇子的厄运来逼迫你就范,幸好你来了,奉很识时务,没有让我难堪。”
  苏流风从善如流接话:“我们不必闹得那么难看。”
  “正是了,岐族与业族,还是有过情谊的。”
  “那一封对于皇子女们不利的神谕,你销毁了吗?”
  蒙罗点头:“奉,你放心吧。我也不愿与你为敌,你肯来,我便早早毁了神谕。你可以放心离开人世,三公主姜萝会因姜河登基而受到庇护,她这一生会过得很风光。”
  “嗯。”苏流风满足地点头,“这样就好,她是个很好的孩子。”
  “奉,我准备了毒丸,你服下吧。这个毒发作不会很快,我会在旁边陪陪你,不让你孤独死去。”蒙罗怀有慈悲的心,递上一枚漆黑的药丸。
  苏流风没有拒绝,他反倒释然地笑:“你帮我省了很多心力,我还在想匕首自刎,会不会死得不漂亮。”
  他接过药丸,垂眉凝神了一会儿,还是缓慢地含入口中。
  见苏流风服了药,蒙罗松了一口气:“我总不想最后一任岐族佛子,死得那么不体面。”
  苏流风对他举起了茶盏,邀他一同饮茶:“我们如从前那样,一起谈谈经、喝喝茶吧。”
  “好。”蒙罗给了苏流风体面,他将茶一饮而尽,苏流风也喝完了茶水。
  周遭的梵唱渐渐高了起来,这是蒙罗的信徒在殿外诵经、做功课。
  蒙罗似乎很享受这样的生活,他满意地闭上了眼。玄明神宫里留下的都是业族的人,是他的乐土。
  山桃花的苦味渐渐浓郁了,是从苏流风衣袖间传来的香味。
  无孔不入。
  蒙罗莫名觉得这股气味刺鼻,这样想着,鼻腔也慢慢疼痛了起来,仿佛有无数的刀刃往他的头顶钻去,一蓬蓬热气胀开,要破开他的身体。
  蒙罗痛苦地闭上眼,他喃喃:“我有些头疼……”
  “我也是。”苏流风轻声道,“我不知,苦若花的毒,起效会这样快。”
  蒙罗一怔:“什么、什么是苦若花?”
  “你听母亲说起过吗?若是岐族人叛变,便要受苦若花之刑罚。”
  “我不明白……”
  苏流风耐心和他解释:“岐族佛子女一入世便要用苦若花浸体,自此以后,身上会带一股类似山桃花的馨香。如若遭遇不测,可服用灵泉的水,诱发花毒。蒙罗,你我相处的几月,你嗅了太多苦若花的气味,又有灵泉做药引子,你会陪我一起故去。”
  而没有服下灵泉水的人,即使嗅到苦若花的香气,便不会有丝毫影响。
  仅仅是一味稀松寻常的花香罢了。
  蒙罗难以置信:“你……你从见我第一日就开始设下这个局?”
  “是。”
  “为、为何要做到这个地步?”蒙罗本想呼救,可是血液不住往喉头翻涌,淹没他的口鼻。他哇的一声吐了一地血,手脚痉挛不休,五脏六腑犹如被刀刃撕开一般,痛不欲生。
  他几乎要哑巴了,说不出任何话。
  “我,我都烧毁了那些害人的……神谕。求求你,奉,放过我好不好?”
  苏流风也在忍痛,他慢条斯理擦去嘴角渐渐涌出的血液,对蒙罗说:“太迟了,蒙罗,一切都太迟了。从你杀死所有岐族人开始,你的命运已经定了。而我,苟延残喘,也只为了赎罪。我是岐族的罪人。”
  蒙罗流下眼泪,他趴在地上,匍匐朝苏流风爬去。
  他紧紧攥住了苏流风的衣角,仰头望着他的神明。
  苏流风怜悯地伸手,抚了抚他的发顶。
  一如小时候,奉善待他的信徒。
  “蒙罗,我会陪你见母亲,陪你见岐族人,我会陪你赎罪。”
  苏流风一如既往温柔,柔善的嗓音渐渐抚慰了蒙罗的心。
  蒙罗的眼睛变得空漠漠的,他感受到身体里的热气一丝丝往外溢,他捞不住,强留不了,最后随它去了。
  “蒙罗,你死前,有没有记挂的人?”
  “记挂的人?”蒙罗绞尽脑汁想啊想,想到了苏流风的母亲。
  那个眉眼肃穆却美丽的佛女。
  他是她的信善之一,服侍佛女的时候,他其实还只是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年人。
  他的一生都献给了佛女。
  蒙罗看着她手敲木鱼,上前喊他听经。
  无数个日夜,是他陪伴在佛女身边,听佛偈,听雨雪。
  蒙罗好似渐渐明白了,他为何这样恨岐族人。
  除了被践踏的尊严,还有另外一重秘而不宣的心事。
  他爱慕佛女,却因主仆身份,从不可得。
  奉出生时,他的信仰就破灭了。
  所以,他杀了所有岐族人,包括她。
  仿佛这样,就能毁了岐族与业族长久以来的尊卑沟壑。
  他就能短暂的,拥有她。
  蒙罗努力地吞咽咽喉里的血沫,压住那股呼之欲出的腥味。
  他问:“奉呢?你有没有记挂的人?”
  “有的。我唯一记挂的,便是我的妻子。”苏流风含笑,“我不怕她忘记我,我只怕她会哭。”
  可是姜萝,一定会哭。
  可能是寻到他的尸首时,也可能是看到他留的家书。
  然而苏流风没写什么伤怀的、不好的事,信上,他尽量在说一些有趣的过往。
  苏流风的呼吸渐渐窒住了,蒙罗先他一步断了气、闭了眼。
  他也快死了,和这一座玄明神宫一起,长久陷入寂静。
  原来人死之前,思绪真的会神游。
  苏流风想到很多从前的事。
  从姜萝送他的第一个饼开始。
  他和师兄分食了那个饼,没有水来佐,入口很干,但是很好吃。
  他难得吃了口饱食,也猜到姜萝能那么准确找到他,一定是上一世也发生过一模一样的事。
  能被阿萝记挂着,真好。
  苏流风又想起和姜萝住在周家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