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说到这里,韩如潮语气放缓,却字字清晰:“正如我一直强调的,对科研工作者而言,军方背景从来不是最理想的匹配对象。”
  他话音稍停,像是给自己一点说服自己的时间,“但鉴于你确实能够缓解时栖的结合热,并且目前适配状态稳定,我可以暂时接受你们现在的交往关系。但是……”
  这两个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楚:“如果下次再遇到昨天那样的情况,我希望你们,还是尽可能的有个度。这次回去之后,记得好好地上一下药,时栖,就你那身体,有些事情不需要太配合别人,留下的伤口什么的还是需要注意一点。”
  周围的沉默,更漫长了。
  韩如潮显然也是感到有些累了,从昨天开始他就在努力地让自己接受现实,现在倒是不能说真的完全接受了陆烬的存在,只能说看在时栖的面子上进行了一下妥协。他深吸了一口气,终于站起身,将一直握在手中的茶杯轻轻搁在桌上:“我先回去休息了,你们也早点回去。”
  他朝门口走去,又想起什么转身看向时栖:“时栖,你这几天,就暂时不用来实验室了。”
  见时栖似乎想说什么,他提前抬手止住了话头,缓缓地闭了闭眼,声音里透着一股努力压制后的疲惫:“你需要好好休息一下,同时也正好让我自己在这里,再多缓两天。”
  时栖:“……好。”
  直到韩如潮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沈言澈才笑着走过来:“不错啊师弟,老师之前准备的那些东西居然没派上用场。”
  时栖转过脸,疑惑地问:“准备的东西?”
  “可不是嘛。”沈言澈不确定韩如潮有没有走远,压低了声音,“自从你们进隔离室,老师就打开光脑给陆帅拟定《行为守则》了。我路过时偷瞄了一眼,好家伙,都罗列到几十条了!”
  他掰着手指数:“包括但不限于亲密接触的许可区域,每月需提交的交往行为报告,日常恋爱需求明细表……唉,也不知道为什么最后没拿出来,只能说,大概最后还是决定尊重你的意愿吧。”
  时栖沉默片刻,开始反思:“我大概……确实应该早一点告诉老师的。”
  沈言澈摇头:“也不是,现在这样也挺好。中间刚好隔了你们在隔离室里的那一天时间,给到了老师足够的缓冲,总比直面冲击要好。勉强,也算得上是一步到位了。”
  隔离室的那、一、天、时、间。
  再次得到强调,陆烬留意到时栖将头微微低下,也很轻地清了下嗓子。
  窗外,与前一夜同样的夜幕已经落下。
  沈言澈看了看还在餐桌旁相对无言的两人,悄悄摸出微型终端,对准餐桌快速拍了张照片,就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了他们。
  走廊里,他低头把照片发到个人动态里,配文:[见证历史。老师今天居然没有摔杯子!]
  半分钟后,微型终端震动,韩如潮的消息弹了出来:[删了。不然下个月你去陪老王测样本。]
  “……”沈言澈对着屏幕眨眨眼,老老实实按下删除键,心里一阵唏嘘。
  果然只有小师弟才是老师的心头肉啊,可惜,还是被拱了!
  表面功夫做完后,他重新点开发布界面,勾选不可见名单,熟练地把韩如潮的账号添加了进去。
  随后,再次按下了发送键。
  第57章
  离开实验室时,沈言澈似乎依旧不太放心,特意将两人送到了实验室门口,一直目送他们登上了悬浮车。
  只是在看清那辆悬浮车颇为眼熟的型号时,他的表情一度显得十分精彩。
  之前多次外卖送达实验室的时候,这辆车可没有少出现过。
  时隔一个多月,陆烬终于再次将时栖接回了私宅。
  那间始终为他留着的客房里,一切陈设如旧,没有丝毫变动。
  陆烬让机器人送来伤药,示意时栖脱下外衣,又一次开始为他处理身上的痕迹。
  跟以前那次不同的是,眼前这身斑斑驳驳的伤,罪魁祸首显然是他自己。
  室内的恒温系统静静运作,时栖身上只搭了条薄毯,柔软的料子顺着他的臂弯滑落,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线条。
  回来的路上他一直很安静,垂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到上药时被触碰牵动,身体微不可识地轻颤了一下,才引得陆烬看了过来:“弄疼了?”
  时栖摇了摇头:“没有。”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向陆烬,沉默片刻,还是开口道:“老师说的那些话并不是在针对你,不用太放在心上。”
  陆烬笑着反问:“我为什么要放在心上?”
  他注视着时栖的神情,语气温和:“所以你这一路都没说话,就是在想这个?”
  时栖点了点头:“嗯,我觉得,有些事还是应该告诉你。”
  顿了顿,他道:“第二军团的宿莱恩上将,是我名义上的父亲。”
  陆烬上药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看过时栖脸上的神色,将手里的东西暂时收起,表示他有在认真听。
  时栖从来不会跟人谈论自己的过去,韩如潮也不例外。
  所以即便是他的老师,也并不清他凭借那些零散的记忆碎片,到底拼凑出了多少的过往真相。
  时栖的母亲正是出身时家的时凝雪教授,而他父亲姓宿,叫宿莱恩,现任第二军团上将职务。
  当年时凝雪嫁入宿家时,宿莱恩还只是少将,两家都地位显赫,那场联姻也曾经轰动一时。
  后来宿莱恩在军部步步高升,外界都认为是与时家强强联手的结果。可没过几年,就传来时凝雪重病去世的消息,两家的联姻自此名存实亡。
  但实际上,时凝雪的确病了,却不是身体上的病,而是精神上的。
  在宿家的那段时间,时栖还小,而且所有的记忆都已经模糊了,但依旧可以清晰地记得,时凝雪的精神状态一直不好。
  她一方面极度抗拒与宿莱恩接触,另一方面,却因为出于病态而频繁出现的结合热,又迫使她本能地陷入对哨兵的剧烈依赖之中。这种理性与本能的撕裂,日复一日,几乎将她逼到绝路,以至于除了女人漂亮素丽的面容之外,时栖对她更多的印象是挣扎且癫狂。
  这样的割裂,让时凝雪不得不靠大量药物维持精神稳定。
  时栖记忆力的很多画面片段,都是她的床头散落着的各色药瓶。
  有些装着药,有些已经空了,五颜六色的,很漂亮。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她从小小的时栖面前一跃而下,落在不远的地面上,血迹绽开,刺眼又鲜艳。
  那天,也正是外界传言她病逝的日子。
  时凝雪死后,宿莱恩也曾崩溃过一段时间。
  外人只当他痛失爱侣,伤心欲绝,实际上只是因为与向导缔结的精神链接被死亡强制切断,而让这个顶级的哨兵陷入了难以忍受的狂乱。
  那天,这个男人死死地掐着时栖的脖子,歇斯底里的样子相当难看,嘶吼声直钻耳膜:“都是因为她!竟然用这种方式断掉和我的链接!她以为这就能报复我吗!这个疯子!”
  因为这是这个父亲第一次对他如此情绪外露,以至于时栖对脑海中的这个画面十分清晰,甚至还能记得当时的自己非但没有哭,反而看着对方的这个样子,露出了纯粹的笑容。
  只是这个笑容,似乎更刺激到了宿莱恩。
  不过,那个时候时栖还不懂宿莱恩所谓的“报复”指的究竟是什么。
  直到后来被老师接到身边,长大了再作回想,才渐渐拼凑出他当年懵懂未知的另一层真相。
  时凝雪那持续不断的结合热症状,是在跟宿莱恩离开了很长一段时间回来之后,才开始的。
  对比时间,他们离开的那段时间正是菲斯特战役期间。
  带领第二军团的宿莱恩,正是凭那时的战功升上了上将的职位。
  从当年的报道能看出战况惨烈,据说第二军团多次濒临哨兵集体失控,内部向导承受的压力可想而知。而当时所有人都跟他说,母亲是放心不下宿莱恩,特意随军出征,主动留在军队当中协助哨兵的精神疏导。
  在向导资源本就紧缺的当时,时凝雪这样的顶级向导对求疏导若渴的第二军团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可她本来就不是在役的军人,真的是自愿吗?
  菲斯特战役期间,正是当年实验室研发的关键阶段,也正是因为时凝雪的突然缺席,才导致的那次研发彻底失败。
  时栖是宿莱恩生物学上的儿子,因此也并不确定母亲到底爱不爱自己。所以在确定她曾经为自己注射了那些药物时,他第一反应,也是这个美丽且睿智的女人,在试图借他实现逃离那种人生的愿望。
  但无论如何,是时凝雪最终用自己的方式切断了与宿莱恩的链接,让这个哨兵尝到了灵魂撕裂的痛苦,这是她唯一可以进行的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