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萧景祁没有拒绝,径直站起来。
  “我就知道殿下是天底下最好的人!”蔺寒舒欢呼一声,抱住他的胳膊往外走,不忘顺嘴来一句恭维。
  天还没黑,放河灯的地方只稀稀拉拉几个人。
  那些人嘴里嘀咕着什么,或许是因为之前无论走到哪,都能听见别人蛐蛐萧景祁,蔺寒舒已经做好了进行三百回合骂战的准备。
  但走近之后,才发现是他狭隘了,那些人只是在讨论如何将河灯做得牢固些而已。
  蔺寒舒竖起小耳朵,认认真真地聆听他们的经验。
  时不时附和几声:“说得真好啊,照你们这法子做出来的河灯,肯定能成功飘到下游。”
  又扭头看萧景祁,问:“我学会了,殿下会了么?”
  萧景祁并不表态。
  结果就是,说自己学会的蔺寒舒,花费了整整半个时辰,做出个骨架歪歪扭扭,五片花瓣大小不一,丑得像是被谁狠狠碾过几脚的河灯。
  而没吭声的萧景祁,做出来的河灯精美匀称,漂亮得像一件艺术品。
  人比人,气死人。
  蔺寒舒感到挫败,将自己的河灯拿起来左看右看,想改都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看着他苦大仇深的模样,萧景祁道:“我从前做过这个,所以很熟练,你不用跟我比。”
  闻言,蔺寒舒露出一副乖乖听故事的表情。
  萧景祁垂眸,似乎是在回忆着什么:“湘州也有放河灯的节日,只不过作用不同,河灯是用来让死去的亲人托梦的。可惜我的灯总在半路就沉了,想见的亲人也从未入过梦。”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其实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但不知为什么,蔺寒舒愣是觉得内心深处隐隐发软,觉得他好可怜好惨。
  “殿下,”他轻轻拨弄着河灯的花瓣,炯炯有神道:“这回你跟我一起放灯,保证不会再沉了!”
  萧景祁抿抿唇,不明白蔺寒舒哪来的信心,是用那天煞灾星的体质在作保么?
  他终究没说什么,接过蔺寒舒递过来的笔,简单粗暴地写下自己想要的东西——
  皇位。
  至于远在千里的萧岁舟会不会打喷嚏,就不是他需要考虑的事情了。
  天色渐晚。
  河边的人越来越多。
  岸上人挤着人,河里灯挤着灯。
  即便蔺寒舒的河灯丑得别具一格,但他仍旧担心放到河里会不显眼。
  他绞尽脑汁,最后想出了个好办法,往他和萧景祁的灯油里掺酒,这样烧出的火焰就是蓝色的。
  如此一来,两人的灯在河中格外显眼,看着火光在水面轻轻摇曳,他拉着萧景祁上了沿岸行驶的船。
  船上男男女女好不热闹。
  蔺寒舒被身后的人一屁股挤进萧景祁怀里。
  额头撞到下巴,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刚想回头骂那个不长眼的人,忽然听见头顶传来萧景祁的声音:“沉了。”
  谁的河灯沉了?
  蔺寒舒慌慌张张地往水面上看去,原本两盏燃着蓝色火焰的河灯,如今还剩那盏丑的,孤零零在河中飘摇。
  是萧景祁的灯沉了。
  虽然早就预料到自己的灯无法到达终点,但这未免沉得也太快了。
  他扯起嘴角,笑容仿佛自嘲一般,低声喃喃:“难道这就是天意么……”
  “其实这都是迷信,”蔺寒舒安慰道:“世上根本就没有神仙,河水不可能拥有灵力,河灯也不可能实现人的愿望,大家只是放着玩玩而已,殿下你不要太难过。”
  船缓缓行驶,看着前进的河灯变得越来越少。
  有的沉进水底,有的卡在转弯处无法动弹。
  蔺寒舒的河灯倒是十分的顽强,好几次摇摇欲坠,烛火被微风吹得岌岌可危,却又幸运地挺了过来。
  到达最后一个弯,还剩七盏河灯。
  通过这处之后,终点就在眼前。
  偏偏在这里,蔺寒舒的灯被一截浮在水面上的枯树枝拦住去路。
  嘴上说放着玩玩而已,可他自己的灯被卡住,他脸上的表情简直比丢了钱还要难过。
  “我的灯……”他扑进萧景祁怀里,咬牙切齿地干嚎:“明明就差那么一点!该死的老天爷为何不让我如愿!”
  萧景祁本想把蔺寒舒刚刚安慰他的话原封不动地还回去,忽然看见什么,紧接着用手指擒住对方的下巴,让蔺寒舒重新望向河面。
  一阵风吹来,他的河灯打了个旋儿,硬是顶着那截枯树枝开始了缓慢移动。
  惊喜来得太突然,蔺寒舒一瞬不瞬地瞧着河灯,紧张地双手合十,连呼吸都忘了。
  在这道认真的注视下,河灯不负众望,一点一点,飘向了终点。
  火光绰绰。
  那道幽幽蓝色映在蔺寒舒漂亮的眼瞳里。
  他抓住萧景祁的衣袖,激动地呼喊:“我的河灯没有沉,我的愿望要实现了!”
  第23章 看人挺准的
  萧景祁挑眉,戏谑道:“我记得刚才有人说过,这只是迷信而已。河水没有灵力,河灯也不可能实现人的愿望。”
  好好的,拆他台做什么。
  蔺寒舒装作失忆,抬头看看天又低头看看地,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谁说的?反正不是我说的。”
  船只靠在岸边,他迅速跑下去,小心翼翼将自己的河灯从水里捞起来。
  吹熄烛火,他看着不紧不慢来到身后的萧景祁,露出神秘兮兮的表情,小声地问道:“殿下要不要猜猜,我许下的愿望是什么?”
  萧景祁歪头看他:“希望你自己长命百岁?”
  “不是。”
  “希望你爹和你娘身体康健心想事成?”
  “不是。”
  “那是希望你们一家三口无病无灾万事顺遂?”
  “不是。”
  寻常人的愿望,不就只有这几个么?
  萧景祁想不通。
  看向蔺寒舒,等待对方说出答案。
  蔺寒舒笑着提示道:“我的愿望,是替殿下你许的。”
  没想过竟是这样,萧景祁愈发好奇了,修长手指去夺蔺寒舒的河灯。
  后者还想让萧景祁再猜一会儿,自然不肯乖乖就范,把河灯交出去。
  匆忙举起胳膊,躲避萧景祁伸过来的手。
  可惜身高的差异,让他根本无处可藏,萧景祁轻轻松松将河灯夺了过去,顺带掐了一把蔺寒舒的脸。
  他不满地嘟囔:“殿下怎么这般没耐心,再多猜一会儿不行么?”
  萧景祁并不回答,只是低头看着河灯。
  黑色的两个字猝不及防地撞入他眼帘——
  皇位。
  心头一震,萧景祁不知在想些什么,怔怔地移开视线,看向蔺寒舒的脸。
  与此同时,蔺寒舒也笑吟吟地看向他,一字一句,带着十足的诚心道:“怎么样?我的字写得还不错吧,祝殿下早日达成所愿!”
  周遭吵闹。
  有人跳进河里捞自己落水的河灯。
  有人喝醉了酒,误把自己当诗仙,绞尽脑汁憋出几句狗屁不通的诗句。
  与街边的叫卖声,孩童的打闹声,枝头鸟雀的啼鸣声,尽数掺杂在一起。
  可萧景祁什么都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了,漆黑双瞳里独独映出蔺寒舒的脸。
  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挲过这盏奇形怪状的河灯,他硬生生把这灯看顺眼了,朝着蔺寒舒勾起嘴角,露出温和的笑:“那便借你吉言。”
  晴水节已毕,人潮散尽。
  两人一前一后往杨柳巷的方向走。
  蔺寒舒财大气粗地把沿路的甜点小食全都买了一遍。
  手里拿着,怀里抱着,嘴里塞着,实在拿不下的,就让萧景祁帮忙。
  见他一口一个糖渍杨梅,嘴巴始终没停过,萧景祁好心地问道:“照这个吃法,你的牙不会疼么?”
  “只有小孩子吃糖才会牙疼呢,”蔺寒舒不以为意,撑得腮帮子鼓鼓:“怎么,殿下该不会觉得我太能吃,害怕王府养不起我吧?”
  “那倒不会,”萧景祁笃定道:“你尽管敞开了吃,这点钱我还是出得起的。”
  有他这话,蔺寒舒使劲吃吃吃,嘴巴嚼嚼嚼,到达杨柳巷的时候,撑得肚子饱饱。
  找到蔺父所说的巷子里第二户人家,大门虽紧闭,院子里却燃着灯笼,些许光亮从门缝里透出来,看来那位姓凌的神医已经回家了。
  “有人吗?”蔺寒舒抬手敲门,大声喊道:“我们是来看诊的。”
  话音刚落,院子中便传出脚步声。不一会儿,房门从里面被人打开。
  看清看门之人,蔺寒舒倏然露出震惊的表情。
  他以为,所谓的神医应该是位白发飘飘,慈眉善目,仙风道骨,一身草药味儿的八十岁老年人才对。
  但门里那位,却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
  五官端正,容貌上乘,一身普通布衣也掩盖不了他出色的气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