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这样一来,将来史书上对他的评价就是:
  忠臣。
  但今日,亲眼见到升龙卫听从萧景祁调令的时候,丞相忽然有些迷茫。
  先皇搞这一出究竟有什么用意?难不成在他心目中,这两个儿子都该坐皇位,可惜位置只有一个,必须委屈另一个么?
  那丞相一直以来帮助萧岁舟对付萧景祁,不就成了一场笑话吗?
  心底有太多疑惑,丞相朝萧景祁深深跪拜:“还请殿下为臣答疑解惑,先皇将升龙卫交予您的原因。”
  “告诉你也无妨,”萧景祁喝了口茶,语气不咸不淡,像是和他讨论天气一般轻松:“父皇说,成大事者,需要斩断七情六欲。萧岁舟,是他为本王准备的一块磨刀石。”
  丞相的牙关开始打颤。
  这下好了,他更像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了。
  他太把自己当回事,觉得先皇将小小的萧岁舟托孤给他,他就有必要为萧岁舟守好皇位,打跑觊觎这位置的虎豹豺狼。
  到头来,先皇连这样的大事都没有告诉他,这是根本就没有把他放在眼里过。
  丞相像是忽然失了力,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凌溯姗姗来迟,想把地上的他扶起来,却被他拒绝。
  他再度向萧景祁一拜:“我早在半月前就写好了辞呈,是陛下身边缺人,让我把宴会的事情办完再走。我没能办好,他没理由继续留我。现如今我已不再身居丞相之位,要杀要刮,随摄政王殿下做主。”
  说完自己,不忘为孩子们求情:“我年仅五十才得到一双子女,对他们多有溺爱,将他们纵得无法无天。儿子欺男霸女,被殿下戳烂眼睛,半死不活躺在床上,算是已经得到报应,请殿下留他一命。至于女儿,她虽然嚣张跋扈,但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希望殿下给我点时间,让我处理好她的婚事。”
  蔺寒舒听得十分动容,不禁叹息:“我都感动了。”
  闻言,萧景祁随意朝丞相摆了摆手:“既然感动了王妃,那你走吧。”
  丞相:“?”
  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放过他了吗?
  这还是传闻里喜怒无常杀人如麻吃不得一点儿亏的摄政王殿下吗?
  丞相僵硬在原地,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半晌都没有反应过来,整个人好似石化一般。
  萧景祁淡淡掀了掀眼皮,说道:“你最好在本王改主意之前赶紧走,否则后果自负。”
  可丞相还是没有走,两条腿像是牢牢粘在了地面,根本无法挪动分毫。
  嗓子又干又涩,他艰难地开口问道:“我日日跳出来碍殿下的眼,坏殿下的事,殿下真的愿意放过我?”
  萧景祁盯着他,仿佛在思考什么,忽地笑出声,语气似轻蔑似不屑:“那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从始至终,你一件事情也没有办成功过。”
  “……”
  虽然这话说的有理有据,但总感觉自己被狠狠瞧不起了是怎么回事。
  丞相感动的眼泪猛地收了回去,深吸一口气,再次向萧景祁和蔺寒舒行了大礼。
  “谢过殿下。”
  “谢过王妃。”
  他起身,看向凌溯:“也谢谢你,不过是差点被扎穿手心而已,区区小伤,用不着包扎,它自己会好的。”
  说完,丞相马不停蹄地往外走。
  就在这时,蔺寒舒忽然出声叫住他:“等一等。”
  丞相身形一顿,霎时感慨万千,内心忽然涌现出一股铺天盖地的悲哀。
  他就知道,这两人根本不可能轻易放过他。
  回想起他这一生,简直是一败涂地。
  身为丞相,大事一件都没办好,小事办烂一堆。
  儿子被他养成纨绔,女儿被他养成废物。
  效忠了半辈子的先皇根本没拿他当自己人,新帝又将他弃如敝履。
  眼看混到致仕的年纪,还要被萧景祁追着折磨。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着,干脆一头撞死在这儿算了。
  但当他转过头时,蔺寒舒恰好跑到他的面前,表情根本不像是要追究他的过错,而是极其兴奋地问:“你刚刚说你已经不是丞相了?那下一任丞相的人选具体有哪些,你知道吗?”
  第66章 忘本
  事到如今,丞相没有必要帮萧岁舟保守什么秘密了,老实回答道:“最开始,我和陛下是想培养江行策的。凭借他状元郎的身份,先给他个不大的官职,慢慢培养他的能力,一步一步往上爬。”
  顿了顿,他的视线落到萧景祁的身上,接着说道:“但因为殿下的阻挠,江行策如今连个正经的官位也没有,这件事也暂时搁置下来。如今陛下的意思,是在那些二品官员中,挑个听话懂事的胜任丞相之位。”
  “二品官员?”蔺寒舒炯炯有神地追问:“这里面有年轻人吗?”
  丞相总觉得他的目光中透着一股诡异的光亮,像林间的野狼搜寻猎物的眼神。
  偏偏他长得乖巧,和他的眼神十分割裂。
  这种割裂感让丞相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在往外冒,不适地搓了搓自己的胳膊,苦思冥想:“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最年轻的那个,刚过四十岁生辰。”
  四十岁?
  蔺寒舒想不通,狐疑地摸了摸下巴,自顾自地叹息:“不行啊,还是太老了。”
  丞相却听不得这话,当即反驳道:“四十岁官居二品,已经是人中龙凤了。要不是因为他家世显赫,祖上出过皇后,他根本坐不到如今的位置。”
  蔺寒舒摊了摊手:“可我想看到的,是那种二十来岁当丞相的人。”
  “这必然不可能,二十多岁没资历没背景没手段,他拿什么来服众?”丞相只觉得蔺寒舒的话堪称天方夜谭:“我今日就把话撂在这里,要是哪天玄樾真出了个二十多岁的丞相,我就从最高的城楼上跳下去!”
  蔺寒舒没有心情同丞相据理力争。
  心想,或许是因为他的到来改变了很多事情。
  祝虞没当上将军就死了,那么野史里的丞相,是否也失去了做丞相的机会?
  刚才提起的江行策……
  他会是蔺寒舒想要找的那个人吗?
  迷雾不仅没有散开,反而愈发浓重,其间隐隐透出危险的气息。
  蔺寒舒若有所思地朝丞相摆摆手:“没事了,你走吧。”
  丞相愣了愣。
  原来蔺寒舒叫住他,只是为了问他这个问题,不是临时反悔么?
  “那我走了。”
  他匆匆往门外挪了两步,不忘警惕地回过头来,试探性地开口。
  “我真走了啊。”
  见屋内两人一动不动,丞相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迫不及待往外跑,速度快得好似背后有恶鬼在追逐。
  衣袂在风中飞扬,他激动得热泪盈眶。那副劫后余生,高兴到手舞足蹈的模样,完全看不出他已经七十岁高龄。
  蔺寒舒静静盯着他离去的方向,心思早就已经飘到了九霄云外。
  直到一只冰凉的手忽然落在脸侧,令他生出一种被水鬼缠上的错觉,蔺寒舒才骤然回神,看向身边的萧景祁。
  萧景祁轻声问:“阿舒似乎很在意下一任丞相的人选?”
  该怎么说呢?
  蔺寒舒斟酌着用词,郑重其事地开口:“其实是因为我昨晚夜观天象,发现了不太对劲的地方。”
  萧景祁挑眉,似乎是想看他能说出什么花来。
  “我看见帝星光芒大盛,旁边辅星同样闪耀,”蔺寒舒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这说明,下一任的丞相,会是小皇帝的救命稻草。”
  “这样啊。”萧景祁点了点头,神情淡淡,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
  蔺寒舒不禁伸手去拽对方的衣袖,语气格外严肃:“我看天象很准的,从来没有出过错,殿下可一定要相信我。”
  在他期盼的目光里,对方点点头。
  蔺寒舒当即松了口气,就在此时萧景祁忽然问道:“帝星在哪个方向?”
  “……”
  呼吸停滞,他差点把自己憋死。
  这都是他编的,他哪知道帝星在什么方向啊?
  但蔺寒舒这个人,就算身体被火烧干净,嘴巴也还是硬邦邦的。
  所以他毫不心虚地抬手,随意指了一个方向。
  他想,萧景祁肯定也不懂天象,这样一来他就可以蒙混过关了。
  然而事与愿违,萧景祁勾起嘴角,指向另外一边:“帝星在那,你指的是灾星。”
  蔺寒舒强行伪装的镇定被毫不留情地戳破,他耳朵尖尖霎时一红,却还在嘴硬:“对,是殿下指的那一边。我昨晚观天象时好像感染了风寒,脑子有点晕,刚刚没有分清方向。”
  岂料萧景祁嘴角的弧度愈发上扬,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轻声道:“骗你的,我根本就不懂天象。”
  “!!!”
  他诈他!
  后悔占据心头,随后涌上来的是被戳破的恼羞成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