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信息的编织与传播,是最无形也最致命的力量。
  起初,只是在玩家群体内部发酵。尘世阁旗下的尘世报以头条形式发布了一篇数据详实、文笔极具煽动性的文章,罗列了人皇秦勋在位二十载的诸多隐秘。
  尘世阁搜罗情报的能力相当恐怖,桩桩件件,有时间,有地点,有证据,各项罪状一一罗列。
  比如为修建皇陵而强征赋税,为铲除异己,给对手强安罪名,身在人皇之位却不谋其政,导致人族国运大失,天灾频发,边关不稳,异族躁动,等等……
  当然其中用最多笔墨来写的,自然是和大孽渊屠勾结,用镇泉城一城百姓生机炼制长生之物之事。
  内容冲击力极强,瞬间引爆了整个玩家论坛。
  【卧槽!真的假的?这剧情这么黑深残?】
  【游戏而已,设定需要吧?npc的剧情都是背景板,不用太代入。】
  【放屁,楼上圣母滚粗!这要是真的,这老皇帝死一万次都不够!支持殷无常替天行道!】
  【就是,玩游戏不就是要快意恩仇?现实里唯唯诺诺,游戏里还要当缩头乌龟?干他丫的!】
  【不管真假,这剧情有意思啊,坐等后续】
  【我一直以为皇城剧情是人皇争位呢,现在看来好像走向不太对?】
  【殷无常怎么每次都能把一个大主线给搞歪啊,我真服啦】
  很快,这股风从玩家的圈子,悄无声息地吹向了原住民npc的世界。
  茶楼酒肆,街谈巷议,甚至是一些官吏的私下交流中开始出现一些模糊的流言。
  “听说了吗?宫里那位……”
  “早就听说了,我三舅姥爷家的二儿子的连襟在占星门派做弟子,说最近星象乱得很,怕是有大灾。”
  “感觉那位这次凶多吉少了……”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怕什么?现在满城都在传。而且你知道吗,易先天大能在生前已经预言过此劫,人皇在预言中早就已经是死人了!”
  “易先天?那位九品的司命星轨?真的假的?”
  “那还能是假的?不然为什么人皇被威胁,皇城的反应却没那么大?皇城数位九品高手,都没有当众表态?”
  “哇,水好深……”
  流言如野火,预言在前,舆论在后,再加上几位九品陆地神仙或闭关或离京的巧合,一种“陛下失德,天意如此”的隐秘认知,悄然缠绕上不少人的心头。
  皇宫之内。
  气氛比之前更加凝重,仿佛能滴出水来。
  秦勋的脸色比之前更加难看,手指紧紧抓着扶手,手背青筋暴起。
  “给我查!”
  秦勋怒道:“是谁在散播谣言?是谁在蛊惑人心?给朕揪出来!”
  殿下跪着的几人将头埋得更低,一身冷汗。
  这怎么查?消息源头是从踏云客那边出来的,踏云客有自己的一套交流方式,他们根本无法插手,而且流言如水,无孔不入,等他们发现苗头时,已经扩散到整个皇城了。
  难道能把所有议论的人都抓起来杀光?那恐怕不用等殷无常来,皇城自己就先乱了。
  踏云客中居然还有这么可怕的组织……这流言的散播能力,简直闻所未闻。
  一名老臣颤声劝道:“些许无知愚民,受奸人煽惑,不足为虑。当务之急,是加强皇宫守备,擒拿逆贼,流言自然不攻自破……”
  “怎么擒拿?”
  秦勋猛地将一份密报摔在地上,“皇城掘地三尺,可有一丝踪迹?还有那些九品,朕需要他们的时候,一个个都躲起来了!”
  “都在盼着朕死,盼着朕死!”
  他猛地咳嗽起来。
  “父皇!”
  大皇子云彦快步从殿外走入,表情担忧,他挥退左右侍从,亲自上前,为秦勋抚背顺气,又端上温水,伺候秦勋喝下,动作殷勤备至。
  “彦儿……”
  秦勋喘着气,看着眼前这个一脸焦急的长子,心中的怒火和恐惧似乎被安抚了一些。
  在所有皇子中,云彦或许才干不算最突出,但此刻表现出来的关切,却是最让人宽慰的。
  云彦跪倒在地,“请父皇放心,有儿臣在,绝不容许任何人伤害父皇。儿臣誓与父皇共存亡!”
  一丝暖流划过秦勋心头。或许,他还没有到众叛亲离的地步。至少,还有儿子愿意保护他。
  这念头,像一根脆弱的稻草,让在恐惧和愤怒中沉浮的帝王,勉强抓住了一丝慰藉。
  “皇宫守备,就交给你了。朕,信你。”秦勋看着云彦,道。
  ……
  “我这个大哥,还真是……急不可耐。”
  云翎听着心腹的禀报,脸上没有任何意外,表情嘲弄。
  就是不知道当那把名为殷无常的刀真的砍下来的时候,他是选择用身体去挡,还是把秦勋推出去?
  他放下酒杯,看向亲信,“我们的人,都安排好了吗?”
  “殿下放心。该递的消息,已经递出去了。只等东风起。”
  “东风……”
  云翎望向窗外,那里乌云汇聚,“就快来了。”
  ……
  皇城之外,百里桃源,依旧宁静。
  殷淮尘将最后一截劈好的柴禾,仔细地码放在柴堆上,整齐稳当,像一座小小的堡垒。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这片柴堆,又望向门口那截有些腐朽的门槛,昨日他也寻了块合适的硬木,悄悄替换了。
  还有学堂里那些吱呀作响的桌凳,他也都逐一检查,该修的修,该加固的加固。
  做这些的时候,他心很静。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无常宫的时候,殷渊闲来无事,会自己用木头打磨一些机关的构建,多出来的木料,还会给他雕点小玩意。
  他不懂九品高手为什么要做这些没意义的事情,殷渊只是说:“以后你就懂了,挺有意思的。”
  收回思绪,他看向正在溪边洗野菜的卫晚洲,扬声问道:“卫晚洲!晚上想吃什么?鱼汤还是烤山鸡?”
  卫晚洲回头,笑意温润,“都好。”
  “今日的柴火,怕是够烧上大半个月了。”
  殷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眉眼柔和,带着赞许,看着那堆整整齐齐的柴禾。
  “老师起得真早。”
  殷淮尘咧嘴一笑,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走过去,“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多劈点,省得您和孩子们受冻。这桃木虽硬,但烧起来暖和,耐烧,烟也少。”
  他顿了顿,指着柴堆最外侧几块形状稍显奇特的木柴,“这几块纹路特别些,我瞧着像是生了木心的,烧起来火更稳,留着天最冷的时候用。”
  殷渊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你倒是有心。不仅认得柴火质地,连木心也识得。”
  殷淮尘笑容不变,眼神却飘忽了一瞬,“以前……跟人学过一些。那人说,看木如看人,有的木料外强中干,不耐烧,有的木料其貌不扬,内里却有心,能抗风霜,经得熬。”
  他说的随意,像是在闲聊柴火经。殷渊却听得心中微微一动。
  “木犹如此。”
  殷渊轻声接道,也蹲下身,接过殷淮尘手中那块带疤的木柴,“人亦如木。不经磋磨,难成器用。不经煅烧,难见真金。”
  殷淮尘指尖颤了一下。
  他抬起眼,望向殷渊。师父的眼神清澈温和,依旧没有恢复记忆的迹象。
  这番话,或许只是作为一个教书先生,对“木材”与“人才”的寻常感慨。可听在殷淮尘耳中,却如暮鼓晨钟,重重敲在心上。
  是了,老师。当初你也是这般一点点教我。不是直接告诉我大道为何,天道何在,而是让我看山看水,观云听雨。
  那些看似琐碎平常的教诲,此刻在殷淮尘心中翻涌起来。
  “老师说的是。”
  殷淮尘垂眸,用指尖抠着木柴上的一道裂缝,“是好木,还是朽木,是烧成灰烬,还是炼出真金,总得……试过才知道。放在那里,怕风怕雨怕虫蛀,终究是废料一块。”
  殷渊看着他,总觉得这少年今日有些不同。
  往日他眼神灵动,时常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跳脱。
  可此刻,他蹲在那里,抚摸着粗糙的木柴,脸绷得有些紧,像是做出了某个重大的决定。
  “你有心事。”
  殷渊不是疑问,是陈述。
  殷淮尘沉默了片刻。
  远处传来孩子们嬉笑着跑进学堂的声音,清脆稚嫩,无忧无虑。草堂里即将开始新一天的诵读,之乎者也,天地玄黄。
  炊烟袅袅升起,一切安宁得像一块凝固的琥珀,又像一场梦。
  他的通讯早已响起,上面有很多人的信息,有沉烬的,有破小梦的,有潇潇雨歇的,有殷寒姗的,也有……香菜真人的。
  时机,到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木屑,然后看向殷渊,脸上露出了惯常的笑容。